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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余

一个月过去了。

自那次灶房里的对话之后,日子没有变。

早上起来。吃粥。钓鱼。练剑。做饭。散步。月亮湾。回来。

和以前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在做以前没做过的事。

宁萧跟尤黎学了一套剑招。

不是漱石的剑路。是清澜山的。尤黎教的。

"你这招——起手不对。手腕要翻。"

"这样?"

"再翻一点。"

"这样——"

"嗯。对。就这样。出剑。"

宁萧出剑。

漱石的剑气带着一股暖风——和听澜的冷冽完全不同。

"你的剑——"尤黎说。

"嗯?"

"和你的性格一样。"

"什么意思?"

"暖的。"

宁萧收剑。擦了擦汗。

"你的也是。"

"我的不暖。"

"你的剑叫听澜。澜是波浪。波浪是暖的——被太阳晒过的海水是暖的。"

尤黎看着他。

"你没碰过海水。"

"我没碰过。但我觉得是暖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从海里来。"

尤黎没说话。

宁萧笑了。

"我猜的。"

尤黎跟宁萧学做鱼汤。

汝溪河的做法。和清澜山不一样。

"你先煎。两面煎到金黄。然后加水。大火烧开。"

"嗯。"

"然后转小火。加姜片。葱段。一点点盐。"

"多少?"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宁萧拿起盐罐。捏了一撮。撒进去。

"这样。"

"你——怎么知道多少?"

"做的多了就知道了。"

"——"

"你尝尝。"

尤黎尝了一口。

"淡了。"

"是吗?"

宁萧又捏了一撮。撒进去。

"再尝。"

尤黎又尝了一口。

"——"

"怎么样?"

"好。"

"好?"

"好喝。"

宁萧看着他。

"你以前——在清澜山——喝过鱼汤吗?"

"喝过。"

"谁做的?"

"师兄。"

"沈玉楼?"

"嗯。"

"好喝吗?"

"好喝。"

"和我做的比呢?"

尤黎想了想。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师兄的——很规矩。盐多少水多少火候多少。什么都刚好。"

"那我做的呢?"

"你的——"

尤黎看着锅里的鱼汤。

白色的。滚着。香气飘满了灶房。

"你的——有时候淡。有时候咸。有时候糊。"

"……"

"但都好喝。"

宁萧别过头去。

"你——"

"真的。"

"你不用——每次都——"

"什么?"

"每次都说好喝。"

尤黎看着他。

"因为是好喝。"

宁萧低下头。搅了搅锅里的汤。

"那以后——"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你想喝了——我做给你。"

"嗯。"

"不管淡还是咸。"

"嗯。"

"不管糊还是不糊。"

"嗯。"

"你都喝。"

"嗯。"

第二个月。

入伏了。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

尤黎的身体变化更明显了。

不只是手凉。

有一次他在井边洗脸。宁萧从窗口看出去——

尤黎蹲在井边。手伸进水里。

水面上浮着一层光。

很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光溶在了水里。

一闪。

消失了。

宁萧站在窗口。

他的手在窗框上收紧了。

他看到尤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尤黎甩了甩手。站起来。走了。

宁萧坐在窗口。

过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什么——海族血脉的颜色。蓝色。从皮肤里透出来的。

一个月前只是一瞬间。现在——

他看到了三次。

每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第一次一息。第二次三息。这一次——五息。

他没有问。

尤黎也没提。

但那天中午。宁萧做饭的时候。

他切鱼的时候切到了手。

不深。但在出血。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

尤黎走进来。

"你——"

他看到血了。

他走过来。拿起宁萧的手。看了看。

不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宁萧包住。

他的手指碰到宁萧的伤口的时候——

宁萧感觉到了。

凉的。

比平时还凉。

"你的手——"

"嗯?"

"很凉。"

尤黎松了手。

"没事。"

"你——"

"真的没事。"

宁萧看着他。

尤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还在宁萧的手指上多停了一息。

然后松开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镇上热闹。渡口那边有人在卖花灯、糖人、红绳。

柳惊风骑马来了。

"宁萧!好久没来了!你师父让我带东西——"

她进了门。看到尤黎。愣了一下。

"你也在啊。"

"嗯。"尤黎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

"好好好。"柳惊风大咧咧坐下。"有鱼吗?我饿死了。骑马来的。"

"在灶房。"宁萧说。"自己端。"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

柳惊风自己去端了鱼。

坐下来。吃了两口。

"这个鱼——"

她停了。

"怎么了?"宁萧问。

"这个鱼——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的鱼——就是好吃。现在——多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柳惊风想了想。

"像是——用心做的。"

宁萧的筷子停了一下。

柳惊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尤黎。

尤黎在低头吃饭。

"你们——"柳惊风笑了。"你们俩之间——气氛变了。"

"哪里变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变了。"

她咬了一口鱼。

"以前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对望。现在——河好像没了。"

尤黎的筷子停了一下。

宁萧给她夹了一块鱼。

"吃鱼。"

"哎——你害羞了?"

"没有。"

"你以前不给人夹菜。"

"现在给了。"

"给谁给的?"

宁萧看了尤黎一眼。

尤黎低着头。

"给你。"宁萧说。

"给我?"

"你不吃吗?不吃我收回。"

"吃吃吃!"柳惊风大口吃。"你做的鱼——真的比以前好吃了。"

"因为——"

宁萧顿了一下。

"因为有个人说好吃。我就想做得更好吃一点。"

柳惊风不说话了。

她看了看宁萧。又看了看尤黎。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

"好。"她说。"我不问了。"

饭后。

柳惊风在廊下喝茶。

"对了。论剑——今年秋天在清澜山。"

宁萧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各大宗门都去。你们清澜山主办嘛。"

"嗯。"尤黎说。

"你去不去?"柳惊风问宁萧。

宁萧看了看尤黎。

"他去我就去。"

柳惊风看了看他们两个。

"那——一起回去?"

尤黎放下茶杯。

"我要回山了。"

安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柳惊风问。

"快了。"

"多快?"

"秋天之前。"

柳惊风看着他。

"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

"你骗人。"

尤黎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比上次差。"柳惊风说。"上次论剑的时候你脸没这么白。"

"天热。"

"天热和脸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柳惊风哼了一声。

"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站起来。

"我走了。下次带酒来。"

她走了。骑马走的。马蹄声在渡口那边渐渐远了。

傍晚。

尤黎站在渡口。

宁萧走出来。

"你——又在看河。"

"嗯。"

宁萧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我的血脉——"尤黎说。"在觉醒。"

"嗯。我看到了。蓝光。"

"你看到了?"

"嗯。在井边。三次了。"

尤黎沉默了。

"越来越频繁。"

"嗯。我知道。"

"你——不害怕?"

宁萧看着他。

"你怕吗?"

"——不怕。但——"

"但什么?"

"但奇怪。"

"哪里奇怪?"

"身体里面有东西在醒。像——一颗种子在发芽。但那个种子——不是我种的。"

宁萧没有说话。

"掌门说——化神是破壳。破掉旧的壳子,长出新的东西。我的壳子——和血脉有关。海族的血脉。破壳的时候——血脉会完全释放。"

"蓝色。白发。海水。"

"嗯。控制不住。"

"所以你——"

"如果在这里——"

"回清澜山。"宁萧替他说完了。"古阵在旁边。可以辅助。"

"嗯。"

"古阵——稳吗?"

尤黎看着她。

"不稳。"

"你——"

"我修阵的时候——用了血脉做阵眼。暂时补上了。但如果我破壳——血脉释放——阵眼会松动。"

"所以你回去——是两件事一起做。修阵。破壳。"

"嗯。"

"一次解决。"

"嗯。"

宁萧看着河面。

夕阳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

"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

"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宁萧重复了一遍。

"一个多月。"

他的声音很平。

"够了。"

尤黎看着他。

"什么够了?"

"一个多月——够了。"

"够什么?"

"够做很多事。"

尤黎看着他。

宁萧转过头。

"你想做什么?"

尤黎想了想。

"——看海。"

"看海?"

"嗯。"

"你——没看过海?"

"看过。很远的时候。从清澜山上。"

"从山上——"

"清澜山很高。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观澜台上能看到东边有一条蓝色的线。"

"那是——"

"海平线。天和海的交界。"

"你没走到过?"

"没有。"

"那——"

"秋天——"宁萧说。"秋天你去清澜山。我跟你去。"

尤黎看着他。

"你——"

"东海——最近的地方在清澜山。山的那一边就是海。"

"你——"

"你说过的。你从三四岁起就想走到那条线那里。"

"——"

"我陪你走到那里。"

尤黎的手指动了动。

"你——不怕海?"

"我为什么要怕?"

"海很大。"

"我不怕大。"

"海很深。"

"我不怕深。"

"海里——"

"你说过。海不深。你会游泳。你可以带着我。"

尤黎看着他。

宁萧的墨色眼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光。

"好。"尤黎说。

"嗯。"

"但是——"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你说了。因为古阵。因为破壳。"

"你不担心?"

"担心。"宁萧说。"但你说没事。我信你。"

尤黎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宁萧。"

"嗯。"

"你——"

"嗯。"

"你——真的不害怕?"

"不害怕。"

"为什么?"

宁萧想了想。

"因为你说过——'每年都在'。"

"——"

"你说了这句话。你不会食言。"

尤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不会。"

"嗯。"

"所以我不用怕。"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等。你回来了——我接你。"

"——"

"和以前一样。"

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

他们沿着河走。走到了月亮湾。

月光照在河面上。闪闪的。

"尤黎。"

"嗯。"

"你小时候——在清澜山上——看那条线的时候——想什么?"

"想——那一边是什么。"

"嗯。"

"现在呢?"

"现在——"

尤黎想了想。

"现在想知道——那一边有什么人。"

"什么人?"

"——我的来处。"

宁萧看着他。

"你——不知道自己的来处?"

"知道一些。"

"什么?"

尤黎走了几步。

"掌门告诉我。我的生母——是海族。"

宁萧的脚步慢了。

"她——"

"她生我的时候就走了。回海里了。"

"你——"

"我的生父——是清澜山的弟子。后来也走了。"

"——"

"师父养大的。"

安静了很久。

"你没有怪他们?"

"没有。"

"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尤黎说。"他们走了。但他们把我留在了清澜山。"

"为什么是清澜山?"

"因为——离海最近。"

宁萧不说话了。

他们走到了月亮湾的浅滩边。

月光很亮。风从水面上吹过来。

"尤黎。"

"嗯。"

"秋天。我陪你去。"

"你——"

"去看那条线。走到海边。看海的那一边是什么。"

尤黎看着他。

月光照在宁萧的脸上。他的黑发被风吹起来。墨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特别亮。

"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

"我的——来处。"

"不奇怪。"

"我是海族——"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东海。你去修古阵的时候。掌门告诉我的。"

"他——"

"他说你不用担心。他说你从小就知道。他说你一直在——"

宁萧停了一下。

"在和自己和解。"

尤黎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你——不用一个人和解。"宁萧说。

尤黎看着他。

"你以前一个人——在清澜山——活了十九年。"

"嗯。"

"但现在——"

"嗯。"

"现在你有我了。"

尤黎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碰了碰宁萧的手背。

不是握手。只是碰了一下。

指尖碰在手背上。

很轻。像风碰到水面。

一息。

收回去。

宁萧看着他的手。

"尤黎。"

"嗯。"

"你不用——怕碰到我。"

"——"

"我的手不凉。"

"——"

"你的手凉。但我的手暖。"

尤黎看着他。

"你——碰到我的时候——我暖。"

尤黎的手指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搭在宁萧的手背上。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暖的。"尤黎说。

"嗯。"

"你的手——一直暖。"

"嗯。"

"以前是凉的。"

"什么时候?"

"认识你以前。"

"你的手以前是凉的?"

"嗯。"

"现在呢?"

"现在——"

尤黎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现在是暖的。"

他们并肩坐在浅滩边。

月光照在河面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

不说话。

河声填满了沉默。

"尤黎。"

"嗯。"

"你以前——一个人看月亮——看多久?"

"看到不想看为止。"

"现在呢?"

"现在——不想停。"

"为什么?"

"因为——"

尤黎看着河面。

"因为旁边有人了。"

宁萧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尤黎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月光。河声。风。

夜深了。

他们往回走。

走到竹楼门口的时候。

"尤黎。"

"嗯。"

"你——明天教我那一招。"

"哪一招?"

"听澜第三式。"

"你为什么想学?你的剑路不一样——"

"我想学。"

"——好。"

"还有——"

"嗯?"

"明天早上——"

"嗯。"

"我想吃你煮的粥。"

"糊的?"

"嗯。糊的。"

尤黎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喝不惯?"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想喝。"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

"想趁你还在的时候——多喝几碗。"

尤黎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

"好。"他说。

"嗯。"

"明天煮。"

"嗯。"

"后天也煮。"

"嗯。"

"大后天也煮。"

"嗯。"

"每天煮。"

"每天煮。"

宁萧笑了。

"那你——得答应我——每天都让它糊。"

"为什么?"

"因为——"

宁萧推开门。

"因为糊的——是你做的。"

他进去了。

门在月光下轻轻关上。

尤黎站在门外。

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没有蓝光。

但指尖——是暖的。

他把手握了握。

暖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亮。

他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