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越随即掉转脚步往回走。
校门外此时显得有些空旷,一排刷卡机和闸道口伫立在夕阳下,粗糙的米色墙壁被光线分割得深深浅浅。
到了门口,她习惯性地想从兜里掏出校卡,口袋里却空空如也。
中午去小卖部的时候,校卡也被她放钱包里了......
杭越差点被自己气笑了。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她转向左侧的门卫室,语速很快:
“师傅,我是高一二班的杭越,钱包落教室了,校卡和钥匙都在里面。挺急的,现在得进去取,我家里人还等着。”
“您可以登记我的信息,或者联系我班主任黎尹老师核实。”
门卫摆摆手,“没卡不让进,这是规定。让你老师打电话吧。”
杭越于是点开通讯录,翻找起来。
这时,身边的闸道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地理老师。
她立马上前两步,一副遇上了救命稻草的神情:“郑老师!”
“杭越?”老师认出她,有些惊讶,“你今晚不是请假了吗?”
“对,但有东西落教室了,校卡也在里面,进不去。”她语气急促,只尽量保持着礼貌,“老师您能带我进去一下吗?”
老师会意,看向门卫,微笑着点了下头,边刷了卡,“我学生,取个东西。”
随即对杭越偏头示意,“走吧。”
“谢谢老师!”她紧接着跟上。
去教学楼的路上,郑老师的步调不紧不慢,杭越只好也压着步子。似乎每一秒都在被拉长。
地理老师虽然年轻,教学水平却颇高,总能三言两语点透关窍,又爱开点玩笑,地理课也因此很受大家欢迎。
她刚走没几步,就感受到身边人的不自在,于是略带调侃地开口:
“这么着急啊?教室又不会跑。”
要是搁平时,杭越准会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标志性笑容,附带上两盏酒窝。
但此刻,她心里还掂记着事,嘴角只勉强扯出点弧度。
“嗯,事出有点突然。”
郑老师不清楚具体情况,听到这个回答,才觉出点事情的紧迫性来,敛起了笑意。
“那你快去吧。”
“好的!那老师我先过去了。“
杭越如蒙大赦般,连忙提速朝楼梯口跑去。
老师见状,又在后头嘱咐一句“找完早点回家!”而杭越的回应消融在刚刚漫上来的黄昏里,听不清了。
冲到教室门口,一把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面上的书堆高低错落。整间教室都陷在一片暧昧的橘色光晕里。
她直奔自己的座位。
桌肚、书本间的缝隙、椅子下......甚至还有邻座的角落处都翻遍了。没有。
翻找的动作停了,杭越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早上的失窃传闻。
被偷了。
杭越先是发懵,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她气极反笑,闭上了眼。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会笑出声。
教室后门传来轻微响动,两个女生走了进来。看到杭越和她座位上的一片狼藉,脚步顿了顿,面面相觑后,回到了各自的位子上。
杭越能感受到时不时瞥来的目光,她垂下眼,迅速将翻乱的书一股脑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朝门口走去。
钱包里的现金两百多,报警后得做笔录、查监控,至少耽搁一小时。
就走廊那监控,全损画质。上次有同学丢东西,调出录像,只见一团白影定在门口,第一反应是贞子来串门了。
指靠这把钱找回来的概率基本为零。
但,这次生日,妹妹念叨了好几个星期,绝对不能砸。至于门,总有办法开的。
她加快了步伐,一边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信息。
“翎翎,我可能晚点到,家门钥匙一时找不着了,你们先在附近奶茶店坐会儿。”
“钥匙不见了?姐你没出什么事吧?”杭翎秒回。
“没有,就一点小状况。”杭越手指飞快地打字。说是妹妹,其实和她相差也不过两岁。
屏幕顶端的“正在输入中”跳了几秒,重又变回了备注:
“好。”
她摁熄了屏幕,抬头看路。前方杵着一根电线杆,被各种小广告糊得五颜六色。
二十分钟后,杭越赶到家时,那扇熟悉的一楼防盗门正反射着金光。西侧那面墙,映着一片滚烫的铁锈红。
门旁的窗台上放着她养的几盆多肉,长势喜人。这是初中时,父母为方便她和妹妹上学,买的二手房,不算新,但地段安静。
她刚点开对话框。
“姐!”是杭翎的声音,她们正从奶茶店方向过来。
杭越立刻调整呼吸,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目光先掠过妹妹,随即落在两个陌生女孩脸上,一个留着刘海、**头,另一个带着细框眼镜。
“嗨,我是杭越,翎翎的姐姐。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
“我已经给开锁师傅打了电话,他马上就到。”她笑容依旧,语速有些快。
又看向妹妹,“他说换锁是120到200,具体的等来了再看情况。”
三分钟后,锁匠骑着电瓶车来了,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拎着工具箱过来,蹲在门前端详了几秒,又掏出一个手电筒照了照锁眼,然后起身。
“小姑娘,你这锁,”他拍了拍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是C级的,防盗级别高,没法开锁,只能强拆然后换锁芯,三百打底。”
杭越心里一沉,试图争取:“师傅,那……用最便宜的锁芯就行,就之前电话里说的120的。”
“120的?”锁匠拿出一个锁芯,“你这个是异形槽,你看,”他又蹲下,拿起工具对着锁孔比划了两下,眉头紧锁。
“扭不动,不匹配啊。这门,得用加强的,不然装上了也不安全。”
“那这个要多少?”
“380,市场价。”他报出数字。
“这么贵?!”短发女生几乎脱口而出,被戴眼镜的女生拽了拽袖子。
“包含拆锁、技术费、上门费,还有锁芯。一条龙服务,保证安全。要是省这点钱,回头锁芯出问题,更麻烦,损失更大。”
他斜倚着,双臂交叠,眼神觑着门锁。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杭越抿着嘴,点开手机零钱界面,动作有点僵。屏幕上显示着——
150.82。
她知道这不合理,但实在不想再纠缠。耽误了太多时间,妹妹生日,还有客人在等着……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快盘算着办法,那气却堵在胸口,闷闷的。
杭翎注意到姐姐凝固的侧脸,随即拉开小包拉链。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硬币,哗啦一下,全数塞进杭越手里。
“姐,”她声音压低了些,“我这还有点剩的压岁钱,大概九十多。”
杭越低头看去,金额从五角硬币到五十的钞票不等。
没等她反应,杭翎已经转向了两个朋友,脸上挂上了一点俏皮的苦笑:
“哎呀,计划赶不上变化。江湖救急,两位小富婆,身上有多少现金?支援一下,回头马上还你们!”
“我这有五十!”短发女生反应快,已经干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绿钞,拍在杭越手里。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没说话,低头翻着手机和钱包,默默拿出现金,小声说:“我……我只有五十二块一。”
钱都聚到了杭越手里,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带着不同人的体温。
短发女生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一旁观望着的锁匠,突然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叔叔,我们还是学生呢,真凑不出那么多。”她飞快地心算。
“三百五!今天还是她生日呢,通融一下嘛。”
锁匠的目光扫视一圈,不耐烦的嘴角往下一撇,又重重地叹口气,挥了下手。
“唉,行吧行吧!今天过生日是吧?”他语气像是吃了大亏,“也就是碰上我了,当给你送个生日礼物。三百五就三百五吧。”
他的动作变得麻利,锤子、螺丝刀、撬片在手里轮换,发出金属碰撞声。不过几分钟,旧锁芯被拆下,新的又被装上、拧紧。
最后收了钱,把五个崭新的黄铜钥匙递过去。
“给你们换的好的,”他收拾着工具,最后还叮嘱了一句,“以后可把钥匙看好了。”
说完,他拎起工具箱,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角。留下四个女孩站在敞开的家门前。
天空已换上了鸽灰色,远处一抹水彩般的橘红,也正缓慢地融入暮色。
杭翎第一个进去,接过妹妹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她打开袋子,取出里面湿漉漉的的冰袋,心头一紧。
蛋糕盒底也沁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打开盒盖,预想中挺立的奶油裱花果然变了样——
绿色的草地晕开一小片,在那之上,原本憨态可掬的奶油小羊,耳朵尖塌了下来,微微耷拉着。
杭翎却像没注意到似的,飞快插上蜡烛,点亮,暖色的光晕在微融的奶油上跳动。
“我要许愿了!”她笑着喊,“这样更好看,像……像在晒太阳!”
热闹冲散了刚才门外的窘迫。女孩们配合地欢呼、唱歌、分食蛋糕。
杭越也跟着唱歌,跟着笑,吃下一角蛋糕,却总觉得泛苦。
送走朋友,关上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杭翎脸上还带着兴奋后的红晕,一边哼着歌,一边将用过的纸盘和叉子仔细叠好。
杭越擦拭着桌上那几处仅有的奶油渍。
桌上不算狼藉。女孩们很体贴,只留下了几个空饮料瓶和切蛋糕的塑料刀,连纸托都被收在了袋子里。
“姐,”妹妹声音轻快,“我朋友们都说你超酷的,遇到事一点不慌。”
杭越手上动作顿了顿,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没说话。
妹妹去洗漱了,水声哗哗响起。
杭越擦净最后一点污渍,洗净抹布,擦干手。然后,掏出了那些沉甸甸的钥匙,触感冰凉。她走到门口,将它们放在鞋柜上。
随后径直回了房间,靠在窗边玻璃上。外头是沉静的夜,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
夜色吸走了最后一点嘈杂。她没看手机,也没力气去想明天。
只有鞋柜上,那五把钥匙,固执地闪着金属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