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文嘉一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许温澜的课桌上。
“周一周一,精神归西~”
她耷拉着脑袋,拖长了调子。仿佛灵魂还陷在周末温暖的被窝里。
许温澜听着这每周一换的咏叹调,嘴角不禁弯了一下。
“哎呀,你知道的,”对面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周一嘛,急需一个小蛋糕续命,所以......”
“所以?”许温澜挑眉看去,好整以暇地等她下文。
“午休前你陪我去买呗。”她绕过桌子,抱着好友的胳膊晃了晃。
学校面包房有卖奶油小蛋糕,就草莓和芒果两种口味,价格还算适中,只在周一限量供应。
“中午吗?但我还要...”许温澜犹豫了。
她每天午饭都是跟杭越一起,这之后,会在学校里到处走走,虽说算不上约定,但也是惯例。
“没事,你去吧。”杭越的声音蓦地传来。
“我中午还得去补办校卡。”她在桌前站定,见两人愣神,又补充一句。
“补办?你校卡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文嘉一好奇道。
“嗯。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我钱包落教室了,发现后再回来找就不见了,校卡也在钱包里。”杭越说得云淡风轻。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得很,文嘉一定在原地,许温澜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钱包被偷了?!”侧后方的贾宣听到对话内容,惊呼出声。
贾宣,外号“喇叭”,也是二班各种小道消息的源头。
这下可好,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霎时停住了,十几束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你小点声啊!”文嘉一拍了下他肩膀。
贾宣这才意识到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着杭越:
“对不起啊,我刚有点激动。”
“没事。”杭越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俨然一个局外人。
“当时你钱包里有多少钱?”许温澜及时把话题拉回正轨。
“现金两百多,校卡里还有三十。”
“你报警没?警察怎么说?”文嘉一接着问。
“没。”杭越今天说起话来似乎格外简短。
“啊?你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直觉杭越不想聊这个话题。
于是话锋一转,试图安慰。
“也是,报了也不见得有用。”
“之前别班有个男生,丢了校卡,隔了一下午才发现,去挂失,卡里一百多就只剩下几毛钱,然后报警、查监控。”
学校里买东西只能刷校卡,加上封闭管理,小卖部在校内简直坐享垄断地位,卖什么都比外面的贵些,没人会在这囤货。
至于食堂,更是只在饭点开门。
所以,想要查到几小时内刷掉一百多块的人,线索自然离不开小卖部。
“小卖部的监控还算清晰,真查到一个人,当天下午买了三大袋的东西,都拍到侧脸了,结果后续毫无水花,压根找不到人。”
毕竟没人会主动承认,学校也怕被影响声誉,不允许公告,最后只发在了校园论坛上,连照片都贴出来了,却还是石沉大海。
“有照片都抓不着人,更别提走廊监控那清朝画质了。”文嘉一得出了最终结论。
听到这形容的杭越总算笑了笑,下一秒,又想起什么似的,掉转了话头。
“对了,上节课有个重点我漏记了,你们有写吗?”
许温澜和文嘉一相觑一眼,默契地将关心按下不表。
对话随之回到了正轨。
......
几天后,各个教学楼间的公告栏上,张贴了不少优秀范文。
三个身影经过,穿着清一水的蓝白校服。其中一个眼尖,三步并作两步蹦过去,指着公告栏,回头招呼同伴:
“欸,这篇范文标题挺大,《纤毫之处见乾坤》。”
露攸宁目光扫过开头,接着提取关键词。
“蝴蝶效应...纤毫之别...人生的风暴?”
方辰凌和许温澜跟上。
几人凑在那篇作文前,属实有些拥挤。
正值三月下旬,风已卸去了凛冽爪牙,却仍泛着清寒的潮气。校服里非套件厚毛衣不可。
彼此的衣料窸窣摩擦,隔着咫尺距离,将原本稀薄的暖意也焐得真切起来。
许温澜定睛看去,在那清秀的字迹中锁定了一段。
正如此次月考,吾于化学方程式中误书一符号,只一念之差,便痛失整题分数。此谬误与那蝴蝶振翅,本质上何其相似......
“笔下之微澜,或许正在大洋彼岸酝酿一场人生的风暴?”方辰凌念出最后那句。
“写错个化学符号,后果这么严重吗?”她眨眨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跑,声音变得闷闷的。
“......这也太能扯了,”许温澜有些哭笑不得,“那多打一个喷嚏,会不会影响全球气候变暖?”
“这你就不懂了吧。”露攸宁的注意力还在那古言风格上,立刻换上一副深沉腔调。
“虽为一念之差,亦可引致寰宇震动!”刚模仿完,就扶着身旁人的肩,乐得直弯腰。
露攸宁边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边转过身。
扶着许温澜肩头的手掌顺势滑下,绕过她的左边手臂,扣住,然后收拢。身体也因笑意微微向她倾斜。
只是很普通的一握,隔着校服袖子,手指松松地圈着,带着对方就要走。
许温澜被拉得跟着迈了一步,本还在分析逻辑漏洞的思绪,飘向了此刻手臂上的温热触感。
露攸宁的掌心很热,暖烘烘地贴在她小臂外侧。
即便隔了好几层衣服。
她眼睫动了动,任由自己被那样挽着。
露攸宁顺手拽走一个,又扭头对着还在端详范文的另一个说:“走了走了,快上课了。”
方辰凌于是跟上来,自然地圈住了许温澜另一边胳膊。
“真别说,那作文看久了还挺可爱。”露攸宁还沉浸在刚才的吐槽里。
“啊?可爱?离谱得可爱吗?”方辰凌跟不上她这跳脱的脑回路。
“就是......唉,我也说不上来。”她一时词穷,抽出右手在空气里比划着。
许温澜接上话茬。
“就像,第一次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步子都走不稳,但表情很郑重。”
露攸宁先是一愣,随即笑开:
“对对对!就是这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方辰凌若有所思,“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还是你会形容。”露攸宁用胳膊肘轻碰了下许温澜。
上课铃响了,三人加速向几步开外的教室走去。
上午很快过去,午饭过后,走读生们陆续回到教室。
许温澜住校,中午一般都在寝室休息。
但她有东西忘带,于是和杭越一同回了班。
杭越朝座位走,路过赵欣然的位子时,手臂被轻轻拽住了。
是之前运动会接力赛的队友,不算很熟,只是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
赵欣然仰着头,神色略带关心地问道:
“杭越,你的钱包,后来找回来了吗?”
杭越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消失。
“......没呢。”她停顿了几秒才回,声音有些干涩。
又突然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
“我去趟洗手间。”尾音被她关教室门的动作切断。
许温澜坐在原位,视线从合拢的门板移向赵欣然——
她僵在那,眼中是茫然和尴尬,似乎不明白,一句寻常的关心怎会引起这样突兀的反应。
许温澜收回视线,低下头,默了几秒,起身出了教室。
厕所里空荡荡的,只有管道里的水流声。隔间的门也都敞开着。
不在。
她脚步停了停,又转向了对面那栋教学楼。
只有那栋楼上有天台,在八楼,平时无人问津。
但,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去的也往往是没人的地方。
一级一级往上爬...六楼。
尽头是锁着的资料室,灰白色的门板前,浮尘在午间的金色光柱下竞相舞动。
她继续向上,楼梯更窄了。
七楼,平台处,玻璃窗几乎落地,窗前立着齐腰的铁护栏。
杭越就站在那,面向外头的香樟树顶。绿荫浓密,只比铁护栏高出半米。
平台被阳光劈成两半:靠楼梯的半截白得刺眼;而紧挨护栏的那半,则浸在树冠滤下的浅影里,绿蒙蒙的。
她一手扶着护栏,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站得很直。
在那水漾般的凉荫下,杭越的背影,凝固得像一尊石膏像。
许温澜没有上前,在平台边缘停住了。
玻璃上映出对方模糊的面容,几线泪痕依稀可辨。
她抬手握拳,又抵在唇边,很轻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寂中被放大。
杭越的身体明显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玻璃窗上,两人的目光对上了。杭越随即低下头。
许温澜也收回视线,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
过去了几秒钟,又或者更久。
然后,她听到了杭越的声音,艰涩、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转过去。”
停顿了一瞬,似乎是觉得不够,又补上半句:
“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