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又或者十分钟......藏在巷道里的一行人,心里都绷着那根弦,时刻注意着墙那头的动向,无暇顾及其他。
头顶高悬的艳阳没入云层,两堵白墙间,刺眼的光线黯了黯。
眼看那弦在咚咚的心跳声中即将崩散,露攸宁蓦地站直了。
“我去看看情况。”
她边用气声说着,边挪向了对面墙根,试图靠近拐角处,那里隐蔽些,能看到墙后居民区的状况。
但先吸引她视线的是远处,那面发白的红砖墙。
墙上有光在动。
先是暗红的一片,滑过墙面,消散了;紧接着,蓝光覆上。如此循环,幽幽地变着颜色。
这闪烁规律而克制,露攸宁盯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警车。就藏在远处,那条被她们忽略的路上。
她眼睛“噌”一下亮了,像刚来电的灯泡,连忙回头对同伴们招手。
另一头,一个身形精干、寸头的中年男警,和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警,身着便衣,于红砖墙深处出现,无声而迅速地扑向健身器材处、石凳旁的三人。
他们一左一右,从不同的侧后方向中心包抄。
白发老人在搀扶下刚起身走了几步,便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警察!” 中年男警低沉的声音炸开,同时亮明证件。“所有人原地不许动!手举起来,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另外两人被喝住,也僵在一旁。
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下意识想转身,手刚有动作,就被中年男警按住了肩,随即对上两束锐利的目光:
“说你呢!手!”
与此同时,年轻女警则上前两步,恰到好处地卡在了两位老人与西装男之间,目光快速扫过两位老人,声音清亮却同样带着压迫感:
“两位阿姨,也先别动,配合一下。”
现场气氛一时陷入凝滞。白发老人手里还拎着那个有些发黄的白色帆布袋;黑发老人则半张着嘴,似乎有什么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西装男试图开口:“警官,我们……”
“别说话!” 中年男警立刻打断。
男子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躲在十几米外的三人,早已回到墙后,耳边只余那短促的喝止,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你,过来。” 中年男警下巴一扬,示意他走向旁边那面灰扑扑的白墙。
男子听从指令,丢下公文包,转身过去,面朝墙壁,将双手张开按在墙上。男警拍遍他西装外套和裤袋的外侧,检查起来:
“身上有什么?刀?其他东西?”
“没有!警官,我是律师,有证件……” 律师面朝墙壁,声音发闷。
“待会再说。” 男警打断,确认其未携带明显凶器后,保持着一步的警戒距离。
而年轻女警那边,也已将两位老人引向几步开外的位置,这里离拐角处近了些。
“阿姨,也配合一下,” 女警的声音放得缓和些,“麻烦张开手臂,原地转一圈。例行检查,为了大家安全,很快。”
白发老人无措地看了看同伴,在黑发老人同样茫然的目光中,两人迟疑、僵硬地张开了手臂,在原地缓缓转了个圈,接受了一遍检查。
空地上,三人已被分隔开来。
墙后的时间被拉得更长了。
不同方向和音量的问话声同时响起,又彼此交错,几人尽力捕捉着信息。
“和阿姨什么关系?……做什么?”低沉的男声断断续续。
“我是律师!”辩解声传来,声调急切而不安,“……正式的法律事务!”
先前的男声更低了,只剩一阵嗡嗡声,淹没在近处的女声里。
“阿姨,你们是什么关系?之前提到的‘身家性命’是指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晃悠悠地打了个转,才飘了过来,“责任太大,我怕担不起她的……”
“什么责任,和房子有关吗?”
“意定监护!”远些的声音有些激动,压过了这头老人颤巍巍的回话,“……财产管理。”
问话还在继续,这头的几人却听不进了,只觉被更加浓稠的迷雾所笼罩。
信息简直像从碎纸机飘出来的残片,在空中飘荡,难以拼合。
这似乎,不是她们预想中,见义勇为、将诈骗犯绳之以法的爽文剧情。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攀升。
“我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许温澜第一个打破沉寂,眉头紧缩着。
方辰凌也有同感,脸色有些凝重,“我看着也不大对。”
“再看看嘛,诈骗手段多了,不包装一下还怎么忽悠人?”露攸宁试图稳住两人的心态,又补一句,“而且这不还没定局吗?”
这话不无道理,可眼下的状况谁也说不清,一时无言。
就在几人心神不宁的档口,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她们来时的巷道处,由远及近。
两个穿着执勤服的警察,一前一后跑来,目标明确地冲向前方的空地。
跑在前面的警察高大魁梧,经过时,扫了眼站在阴影里的三人。
“无关人员!退后!”话音与身影都未停留。
“别在这围观!”又扔下一句,脚步声随之远去,直奔那片混乱的问询现场。
没人回头确认她们是否离开。这三个缩在墙后的学生,在他们眼里威胁等级为零。
“走吗?”方辰凌小声询问两人。
现在走,顺着巷子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但空地那边,传来警察间交流的声音。
一旦走了,方才那些令人心悸的举动和对话,就再也得不到答案。
对答案的执念,压过了此刻逃离的冲动。她们交换了下眼神,谁也没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
后面那个戴眼镜的警员,快步走到寸头男警身侧,压低声音问:
“老大,什么情况?”
“寸头”的目光仍锁定在律师证件上,低声同步:
“疑似诈骗。目前看,男的自称律师,在给两个老人办意定监护公证,路边亮了房本,话还没说清。正在核身份和手续。”
“眼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注意力已转向“寸头”手中的律师证和文件袋,准备随时协助核验。
一旁的“大块头”警员则一言不发,走到扎马尾女警和两位老人的后面,形成了背对拐角的站位。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恰好能挡住墙后几人的视线。
至此,现场控制完成,信息也得到同步。四名警察形成了高效的控制圈:“寸头”核心查证,“马尾”看顾安抚老人,“眼镜”协助文书与记录,“大块头”封锁外围。
之前的嘈杂平息了。
“寸头”转向律师,恢复了审讯节奏,在增援提供的余裕下发问:
“好,现在从头说。你是律师,证件我看了。那你和两位阿姨,今天约在这个地方,具体是要做什么?一步一步说清楚。”
靠墙的几人屏息凝神地听着。
律师的声音立刻跟上,语速很快:
“我在帮两位阿姨办理意定监护公证。白头发阿姨是委托人,指定她朋友——就是这位黑发阿姨——作为将来的监护人。来这里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阿姨腿脚不太方便,住处离两边都远。今天公证处约了时间,又有些需要确认的细节和材料,就想着我过来说清楚,然后接她们去公证处。”
“为什么有现金交易?多少?” 低沉的男声。
“两千,之前谈好的委托费尾款,有收据的。”
“房产证又是怎么回事?”
“意定监护公证需要提供这个原件,作为财产证据。阿姨不放心,想确认一眼原件是不是带齐了。我理解,这事关重大……”
“为什么催促?” 警察追问,“和公证处约的几点?”
“四点!过了号要重新预约,可能得再耽搁一阵子!”
律师的声调不自觉地抬高,透出之前被误会的焦急来源,“所以我才有点急,在路上就把东西拿出来核对……”
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女声:
“阿姨,报案人说您提到了‘身家性命’,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说错话了!” 黑发老人带着懊恼和急切的声音响起,有些发颤。
“这可是把后半辈子都托付给我了,我也得想想担不担得起!她以后病了、老了,都要我签字,都要我管啊!”
她的声音激动中透着沉重,几乎要哭出来,顿了顿才补充。
“我…我就是怕,负不起这个责。才说重了话…没想到…没想到让人误会了……”
现场安静了好几秒。
接着,又是那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基本清楚了。”
“两位阿姨,这种事,以后必须在正规场所谈。在外面,现金、房本、情绪激动话赶话,任何人碰上都有理由报警。这也是为你们好。”
墙后,三个女孩静静地听着。
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一个因体谅老人选择上门的律师,一份过于沉重、让朋友都感到恐慌的托付,一次因为仓促和激动、在不恰当地点进行的重大交接。
没有诈骗,只有一场普通人的人生抉择。
“都散了吧,以后注意场合。”
这话像一句戏剧收场的台词,从那头清晰传来。
墙后依旧安静。
没人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换。手机里,那原本令人心焦的地图下载进度,早已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事实上,进度条早已走完,绿色的“完成”提示静静地亮着,无人查看。
她们只是先后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刚刚上演完一场重大交割的空地,沿着来时的巷道,并肩走去。
巷道里的光线早已变得柔和,将三人高高低低的影子拉长了些,投在斑驳的白墙上。
中午的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恍惚的肃穆。
许温澜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地图软件显示安装完成,于是她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走出了巷道口。
街道的喧嚣像一道温吞的潮水,重新漫过脚面。车流、人声、店铺的音乐,熟悉地涌了上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白头发奶奶,”方辰凌忽然开口,“她把所有东西…都托付出去了。”
“嗯。”许温澜低低应道,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地面,“…给了自己唯一敢给、也是唯一会怕的那个人。”
最后半句,她说得很慢。
原来,“朋友”这个词,可以沉重到需要用“担不担得起”来衡量。
露攸宁只是在一旁听着,始终没说话。
接着是一段比之前更长的静默。好像多了些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她们新生的、尚且轻盈的友谊上。
三个人并肩,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把那个关于托付与承担的见闻,留在了身后交错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