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这天是周一,学校也没安排什么过渡,大课间的升旗仪式照旧。
升旗结束,校长念完开学致辞后,却难得地没有再提学生手册——那几十条“新时代好青年”的必备品质,转而宣布了第三周将举行的演讲比赛。
主题是“传统智慧与当代生活的对话”,除高三外的各班都需派出一人参赛。
校长宣布完事项,停顿了一下,在等同学们的热烈反应。
台下却只传来零星的掌声,小到压不住音响里的滋滋电流声。
按理来说,这所高中举行活动的频次很低,如果放在平日里,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不少关注。
但这次即便听到确切消息,大多也都表现得兴致缺缺。
对学生而言,这原因不言自明:
假期的惬意已然远去,摆在面前的是三点一线的生活。
另一方面,演讲也没什么娱乐性质,就算报名,还得老实上课,吸引力太小。
校长倒不甚在意,这种场面他见多了,还按原来的说辞,什么“不要影响学习”“仔细体会主题,避免跑题”之类的,结束了讲话。
涌动四散的人群里,方辰凌的眼神却亮了亮。
......
如今,许温澜和露攸宁虽成了同桌,却都有些不习惯,于是各忙各的事。直到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
一张表格从林婧那边传了过来——教材领用确认表,要逐一签字。
露攸宁接过那张纸,签上名,转而把表格递给左侧的许温澜。
许温澜正在书堆里翻找东西,瞥了眼表格,下意识问:“这是干嘛的?”
“让核对教材的,领全了就签个字。”
“哦。”
话音落下,两张课桌之间又剩下一片寂静。
许温澜拿起笔,开始签名。露攸宁也回正身子,伸手打开笔袋,将文具一件件翻出来,又一个个地重新摆回去。
那片刻的凝固,勉强被两人不约而同的忙碌掩饰了过去。
晚自习铃声打响,黎尹踩着铃声赶来。
“关于上午校长提到的演讲比赛,围绕‘传统智慧与当代生活的对话‘这一主题展开。”
她平和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我们班现在需要派出一个代表。”
“现在我想了解下大家的参赛意愿。”她顿了顿。
“有意向的同学举下手,我统计一下。”
班里一时安静,甚至能听到隔壁班老师讲话的声音。
几秒后,才有几只手试探性地举起,少得可怜,不过——
有自愿参加的就不错了。黎尹的视线掠过那几个人,在心里默数。
这时,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方辰凌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方辰凌垂着眼,抿着唇,一副在做心理准备的模样。
终于,她缓慢却笃定地举起了手,举得不高,在稀疏的备选人员里倒也足够清晰。
黎尹记下了这几个名字。
“好,一共是五位同学。”她宣布,“本周五下午的班会课,我们将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确定最终人选。”
“在此之前,请这几位同学简单准备下,在投票前,向大家展示自己演讲的主要内容和方向。”
“现在,大家接着自习吧。”她拉开讲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教室里重新陷入静谧,偶尔和着书页、纸笔的细微响动。
接下来几天,方辰凌一到午休时间就往图书馆里钻。
对于被禁止带手机的住校生而言,周中想翻找资料,只能靠图书馆里那台公用电脑了。
身旁的人也渐渐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周三,许温澜回过头向方辰凌借荧光笔,方辰凌从散乱的桌面上抬起头,应了声“好”,将笔递过去。
她接过笔时,目光被对方摊开的活页本吸引了去。
这个角度看过去,虽辨不清具体内容,但箭头、问号和短句都清晰可辨,像是在找寻什么特定的演说方向。
周四,露攸宁转身将下巴搁到方辰凌垒起的书山上,想拉她扯闲篇,却及时刹住了话头。
方辰凌正对着桌上泛黄的书页出神,指尖轻抚着页边卷起的弧度,口中念念有词:“无用之用…”
露攸宁眨眨眼,那些到了嘴边的玩笑话,被她悄然咽了回去。
她没出声,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轻轻放在书堆上,又转回了自己的座位。
而课间,时不时会传来关于演讲比赛的零散讨论。
“你准备投谁?”
“不知道啊,等周五听了内容再说。”
“李启好像准备得挺充分的,我昨天在走廊听见他练习了。”
“方辰凌好像也是,可能在图书馆查了不少资料?我看她总抱着一堆书。”
这些碎片的交谈像细小的浪花,在课间的教室里起伏。议论并不多,但比赛的氛围已然弥散开来。
周五,班会课如期而至。
李启是第一个上台的。他站定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全班,这个短暂的停顿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同学们,当我们谈论传统智慧时,究竟在谈论什么?“他开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想和大家聊聊‘信’这个字。“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是诚信的教条,而是古人‘一诺千金’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他讲述季布一诺千金的典故时,通过语调的起伏和精准的停顿来营造氛围。
“当他为了一个承诺,跨越千山万水,这不再是一个道德故事,而是人格光辉的见证。”
最后,他微微前倾,眸光熠熠:
“这份亘古不变的‘信’,或许正是我们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里,最需要守护的定海神针。”
这番演讲辞藻精炼,情感丰沛,配合着声调变化的感染力和眼神交流,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随后,方辰凌缓步走上讲台。
她有些紧张,先沉默了几秒,台下有同学开始交换疑惑的眼神。
“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概念——无用之用。”
这个开场白,让几个正在走神的同学抬起了头。
当她提到“宋代文人张功甫创作的《梅品》,也即,如何为梅花订立审美标准。”
台下纷纷面露茫然,甚至觉得这话题有些掉书袋,有人小声议论:
“啥?这跟传统智慧有什么关系?”
但她话锋一转:“这看似是古人在进行一种无用、矫情的游戏。但换个角度看。”
“这其实是一种对抗精神内耗的极致专注。”
“当他们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为梅花定级时,便能暂时,从功名利禄的焦虑中抽离,在纯粹的审美中获得内心的秩序与安宁。”
她又将话题引向现代人面临的压力,台下原本困惑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
“所以,这些看似无用的闲情逸致,恰恰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应对现代生活的智慧——如何通过创造微小的意义,来安顿自己。”
展示结束时,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不少同学一边鼓掌一边点头,显然被这个独特的角度说服了。
随后几名同学的展示各有特色,有的谈书法修身,有的论节气养生,但整体而言未能超越前两人的表现。
“现在进行不记名投票。”黎尹将选票发下去,教室里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响。
结果很快出来了。
黑板上,方辰凌的名字后面,比李启多了一笔“正”字的最后一横。
统计完毕,黎尹在黑板前转身:“根据投票结果,我们班的代表是方辰凌。”
她环视教室,“大家还有异议吗?”
话音刚落,刘文轩举起了手。
“老师,我认为方辰凌的内容很好,”他得到示意后站起来,
“但演讲更看重临场表达和感染力。让李启代表班级出战,是不是更稳妥?”
这番话让原本轻松的气氛严肃了不少。
方辰凌因获胜而亮起的目光黯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黎尹扶了扶眼镜,将问题抛给全班:“刘文轩同学的顾虑有他的道理。那么,其他同学怎么看?”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同学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露攸宁忍不住站起来,重申投票结果本身的正当性:
“内容才是演讲的核心,票数结果也已经代表了多数同学的意见。”
她看向刘文轩,“至于口才,是可以练习的嘛。”
方辰凌看向露攸宁,眸中现出一缕希望。
然而,刘文轩立刻抓住了话中的漏洞:
“我理解你想帮助朋友的心情。”
他语气诚恳,内容却让人难以辩驳。
“但这是比赛,不是练习。”
“关乎班级荣誉,却把机会给一个还需要练习的人,对已经具备能力的同学,是不是不太公平?”
此言一出,露攸宁瞬间被将死了。
她基于既定事实和努力的说辞,在对方那套客观中立、效率至上的逻辑面前,顿显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自行瓦解。
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在维护私交。
露攸宁只得坐下。
教室里的空气又塌陷了一块。
不知过去了多久,许温澜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也认可刘同学对班级荣誉的重视。”
她的语调平静如水,平静到让人觉得,理性至极。
方辰凌抬起低垂的脑袋,难以置信地望向许温澜。
又摇了摇头,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却只读到一片理性的空白。
露攸宁也僵在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