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残留的余温，如窗外稀薄的阳光，意兴阑珊地沉淀下来。日历也接续翻篇，距离本学期的尾声，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了。
期末考试的影子，正无声地漫过寒假的门槛。
班里也达成了某种守恒：课间消散的喧哗，都成了趴倒一片的静默。起初只有呼吸声起伏，规律而低沉。偶尔一个哈欠响起，便如羽毛搔过空气，将沉沉的困意播散开来。
周二的数学课，范老师踱进教室。手里端着个双层透明保温杯，茶色正浓。
杯子落上讲台，他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扫视教室。目光平和，带着十几年教师生涯沉淀下来的气质。
“日子过得快，期末眼看就到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最后这阵子，我们换个节奏。成立一对一互助小组。”
他刻意停顿，端起杯子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分组，是我随机排的。”他拈起一张名单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目的就一个，让你从别人的思路里，看见自己思维的盲区。”
“期末评价，会对比几次测验的成绩。不单看分数，”他顿了顿，一只手在空中虚拢。
“更要看你们两个，能不能互相拽着、一起往前拱。只有拧成一股绳的小组，最终排名才能上去。”
一番解释质朴而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底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他似乎早有所料，只是清了清嗓子示意，随即开始念名单，像是报出一串坐标：
“李鹤鸣、郑栗栗一组。”
“林婧，顾盈秋。”
······
“许温澜，方辰凌。”
他念完也没多解释，从纸盒里拿出一根粉笔，“现在，把昨天的卷子拿出来。我们接着看最后一道大题。”
听到她俩的名字被接连念出，许温澜和方辰凌同时偏过头对视一眼——倒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方辰凌向许温澜凑近了些，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说：“正好，”她指了指桌上叠起的练习册，“有道题我还想问你。”
许温澜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卷子，低声应道：“行。”
“下课说。”
交流至此结束。两人抬眼，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讲台上的老师。
从这以后，这对同桌的课间与晚自习多了一些固定的内容，两人的交流也渐渐形成了某种习惯。
起初自然是数学。草稿纸在桌子中间铺开，笔尖在上方停停走走，落下交织的字迹。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互动，开始渗透到其他科目的间隙里。
有时是方辰凌戳一下许温澜的手臂，许温澜便停笔看过去，提出自己的思路。
有时则是许温澜对着某个摇摆不定的点蹙眉，习惯性侧过脸，方辰凌很快感应到，思索后递过自己的见解。
讨论是这样开始的，解答却未必立刻就有。陷入停滞是常有的事。
思路卡住时，两人便各自演算，直到一方推过写着新解法的草稿，或提出一个新角度，讨论才得以接上。
待问题厘清，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随后又各自忙起手头的事。
一周过去，这种零碎的往来已成常态。两张课桌间，那份初识的安静，也不知不觉被浸润。
周二，晚自习。班里照旧静谧。
第一节晚自习已过了半。摞起的书堆前，许温澜正在其中翻找什么，胳膊肘无意间带到了桌沿的笔记本，本子边缘顿时悬空了一小半。
左边随即探过一只手，护住那将坠的笔记，扶正，又向内侧推了推。
方辰凌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身侧的许温澜终于翻到那本书，便顺势抽了出来，对此浑然未觉。
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淌过，白炽灯的光芒显得愈发清冷。
之前课间讨论时，许温澜摊开的草稿纸，大半都越界到了另一边的桌面上，两人谁也没收拾。
方辰凌遇上一道小题，抬手就在那草稿空白处演算起来。
许温澜瞥见这一幕，却也没出声，只是垂下眼睫，继续写自己的题目。
夜色渐深，晚自习也接近尾声。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偶尔在教室里回响。
方辰凌终于放弃了和那道复杂函数题的纠缠，下巴抵在练习册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函数图快把我眼睛看花了……”嗓音里浸满了疲惫。
许温澜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这句抱怨，顺手把桌上的薄荷糖推了过去。
方辰凌侧过脸，看了看那盒糖，默默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漾开，驱散了些许混沌。某种无言的慰藉，随着那缕凉意，将二人一同笼罩......
几天后的又一个晚上，教学楼里，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更昏黄些。
放学铃声响起后，人群散去，只剩下零星的收拾声，最后也归于沉寂。
许温澜还在算最后一道题。等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不经意地抬眼，才发现方辰凌也还在座位上，低头整理笔记。
随着最后几个同学陆续离开，偌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空旷。此刻的寂静，像是周遭的杂音被尽数抽走，只剩下方辰凌翻动书页的脆响。
许温澜开始收拾书包，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停，侧脸问同桌：“是不是快到点了？”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头顶的日光灯应声熄灭，视野瞬间被黑暗笼罩。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说什么来什么，还真断电了。”方辰凌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确认。
两人借着微光，摸索着收拾书包。拉链声和书本归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一束手电筒光柱从走廊尽头扫过来，伴随着保安中气十足的喊声：“里面的同学，走了走了！要锁门了！”
保安大叔探进头，晃了晃手电：“快点啊，下雨了，都赶紧回宿舍！”脚步声逐渐远去。
两人不敢再耽搁，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外头果然正下着小雨。
刚出门，一股带着湿意的凉风便扑面而来。细密的雨丝，在灯下织成一张橘色的网，地面上反光的水洼也隐隐可见。
教室本就在一楼，走廊处因而也没什么遮蔽物，风迫不及待似的，裹着雨滴往脸上拍，让人切身体会到彻骨寒意。
“我伞在寝室。”方辰凌说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这衣服连个帽子也没有。”
“我也一样。”看着这虽不大、但足够打湿衣服的雨，许温澜皱了皱眉：“那现在怎么办？”
方辰凌沉思两秒，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跑呗，还能怎么办？”
许温澜闻言，低头迅速把书包抱紧在怀里，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三、二、一——跑！”
两人登时冲进雨幕。冷冽的雨点趁机落在头顶、扑在脸上、钻进脖颈，风飕飕地，直往衣服里灌。
她们一路穿过昏黄的光晕，踩着地砖上的积水，冷得牙齿都有些打颤。
谁都没说话，只是一同加快了脚步，埋头朝着寝室楼的方向奔跑。
终于冲进屋檐下，两人这才得以停下脚步，抱着书包微微喘气。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样子都有些狼狈。
方辰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同样浑身水汽、鼻尖泛红的许温澜，忍不住笑了一下：“到了。”
“嗯。”许温澜也喘着气点了点头，“那我上去了。”
“好，明天见。”
简单的道别后，两人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进水的鞋子踩在楼道里，留下一串水渍。
第二天清晨，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
许温澜走进教室，刚落座，便猛地低下头去——
“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从她身前炸开，震得肩膀都微微一抖。
她刚从这喷嚏里清醒过来，左边又传来抽纸的窸窣声。她一扭头，就看见方辰凌正捏着纸巾，用力擤着鼻子。
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看到彼此那如出一辙、鼻尖微红眼角沁泪的窘迫模样，均是一怔，随即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不由地笑作一团。
昨夜那场雨的狼狈，与此刻共同的窘迫，都在这笑声里被冲淡了，变得意外地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