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说那些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话?”
许温澜默了几秒,目光从手指上移开,望向前方:“就是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什么。”
这回答像一块磨平棱角的石头,硌在露攸宁心间。
许温澜直接将嘲讽归为“无需理会”,轻轻搁置了所有攻击——却也精准避开了那句,关于她们配合生疏的评判。
许温澜说的“没必要”,究竟是没必要向无关的人解释,还是......
她们的关系本身,就不值得辩白什么?
这念头化作心底的暗流,带着说不清的失落感,在她心里悄悄打了个转。
她看了许温澜的侧脸一眼,把涌到嘴边的追问,悄悄咽了回去。
两人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刷着指尖黏腻的胶和几色交叠的颜料。
“这胶也太黏了,”露攸宁搓着手指,刚才那点微妙被冲散,恢复了本色,“我看我这手得重新打磨抛光才行。”
许温澜正低头仔细清理指缝,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对啊,掺上灰就更麻烦了。”她接了一句,声音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
又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尖还沾着点顽固的白色颜料,“看,这个也很难洗。”
露攸宁看过去,顺势往下说:“就是,这都快成调色盘了。”她垂眸,更用力地搓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咱戴的手套呢。”
两人就在哗哗的水声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了几句“战后痕迹”。气氛松弛了不少。
她们小幅度甩着手,回到了教室。
推开门时,里面的灯光被调暗,桌椅被挪到周围,腾出了中间的大片空地,大多数同学已经就座。
露攸宁走进这略显昏暗的空间,一下就被后方黑板攫住了视线。
在暖色光线的映照下,那片深邃的夜空仿佛活了过来,星辰点点,下方雪景之上的街市人流如织,红色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与现实里教室的喧闹融为一体。
方辰凌在后黑板那排,朝她招手,给她留了个位置。她走过去,发现许温澜也被杭越叫住,恰好坐在她旁边的空位。
于是,方辰凌、露攸宁、许温澜、杭越,四人挨着坐在了一排。
四人刚坐定,生活委员周叙和同学抱着几箱零食饮料走了过来,开始沿着座位分发。薯片、辣条、果汁等被依序传到手中。
晚会很快在喧闹中开始,班长叶智怡担任主持,第一个节目是几个男生的流行曲目表演,气氛很快被点燃。
笑声、跟唱声和着不齐的拍子,融在音响里滋滋的噪音里,弥漫着躁动的活力。
露攸宁有些口干,拿起刚发的饮料,握住瓶盖用力一拧,纹丝不动。她又加了把劲,手心被硌得生疼,瓶盖却仍紧咬着瓶口。
环绕的笑语和歌声正酣,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断旁人的兴致,更不想显得自己连瓶盖都拧不开。
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将饮料瓶放回桌上,准备待会儿再试。
她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投入节目,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拿起了她刚放下的那瓶饮料。
是许温澜。她依旧看着前方的表演,仿佛只是做了件顺手的事,手腕发力一旋。
“咔”——瓶盖应声而开。
她将拧开的饮料放回露攸宁面前,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说一句话。
露攸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瓶已经松开的饮料,又望向许温澜的侧脸。
舞台的光影,正于那恬静的轮廓上映照、流转。之前盘踞在心口的失落,忽地失去了重量。
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将残存的滞涩融解得彻底。
几个节目过后,晚会气氛愈发松弛。
一个男生表演了段冷幽默的脱口秀,包袱有些生涩,但大家都很捧场地给予反应和掌声;接着是几个女生准备的舞蹈,齐整的动作配上轻快的音乐,配合得天衣无缝。
许温澜偏头对杭越说了句什么,杭越立即笑倒在她肩上。一旁的露攸宁和方辰凌闻言,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的笑语此起彼伏,像细小的浪花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着。
这时,叶智怡走到场地中央:“接下来,文嘉一和郑栗栗准备了特别的三幕情景短剧《同桌日常》,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掌声中,文嘉一和郑栗栗快步走到教室中央,在摆好的两套桌椅处坐下。
班长适时的画外音在教室中响起:“第一幕,上午第四节,政治课,老师在叙述哲学的体系划分。”
文嘉一立刻进入了状态。她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眼神放空,望向黑板,随后目光缓缓垂下,落在空白的草稿纸上。
她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人生好难”的哲学意味。
身旁的郑栗栗一本正经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感受到旁边的动静,她笔尖未停,稍微侧头瞥了眼同桌。
文嘉一直起身,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郑重地写了什么,口中小声念着:“吃啥?”
她用笔帽轻点了一下郑栗栗的胳膊,将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
郑栗栗停笔,侧头看过去的那一刹,脸上露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她不假思索,写下回复,用认命般的拖长音念道:“随便——”又用笔杆轻敲草稿纸。
文嘉一看到纸上内容,表情瞬间生动起来,嘴角向下一撇,一把拉回纸,愤愤地说道:“随便是世界上最难的菜!”
郑栗栗见状,嘴角忍不住上扬,但立刻压住,摆出无辜表情。
她再次拿起笔,故作沉思地停顿一秒,然后念出最终裁决:“小卖部。泡面。”语气果断,带着终结话题的气势。
看到这个答案,文嘉一脸上现出意料之中的无奈。她垂眼,点了一下头。郑栗栗轻扬眉毛,表示收到。
过程中,两人全凭纸笔、细微动作和余光,完成了第一场默契表演。
班里响起一片会意的低笑和零星的掌声,大家显然都对这种课堂上的小动作心有戚戚。
音响里的声音将场景自然过渡:“地理课上,老师在讲题。”
她们俩立即调整了坐姿,重新进入表演状态。
短暂的安静后:“郑栗栗,你来回答一下,马达加斯加岛东岸是什么气候类型?”
郑栗栗应声站起,身体僵直,脸上一片茫然,眼神放空,嘴唇微张。
与此同时,文嘉一立刻进入救援模式。她迅速但隐蔽地翻找知识点,手指在书页上快速划过,神情专注,停在一处。
“热带草原……”她小声提醒。
郑栗栗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热带草……”
文嘉一这头刚说完,手指又猛地移开,脸色一变:“等等,不对!”
“是热带雨林!雨林!”她连忙用气声强调。
郑栗栗这头还没说完,就听到同桌的紧急修正,话音戛然而止,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慌,舌头打结地跟上:“……草原……哦不对!热、热、热带雨林!”
“嗯,回答正确,但下次不要这么结巴了。坐下吧。”
郑栗栗如蒙大赦般,瘫坐回椅子,长长舒了口气,不自觉地轻拍胸口。
画外音叙述:“老师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文嘉一凑近,小声的抱怨带着后怕:“吓死我了,要不是翻到笔记,差点把你带沟里。”
郑栗栗低声回应,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我已经在沟边上了……谢谢你把我捞回来。”
教室里还回荡着地理课惊魂未定的余韵,文嘉一却已经懒洋洋地趴在了桌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包着历史书皮的小说,靠着窗边看得入迷。旁边的郑栗栗也悄摸从书包里翻出个小面包。
“晚自习第三节课,”班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教室里一片宁静。”
最后一幕的好戏要开场了。
文嘉一还是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郑栗栗也正低头打开包装,撕下一小块面包。
画外音的语调微变:“这时,班主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教室后门。”
郑栗栗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动作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将手里没处藏的面包塞进了嘴里,接着用胳膊肘急促地撞了下同桌,嘴唇没动,只挤出两个字:“后门!”
文嘉一被撞得一惊,视线猛地从小说里拔出来。“啪”地合上书,撇进桌肚,抓起笔装模作样地写画起来。
郑栗栗也同时行动。面包连着包装袋,被飞快扔进抽屉深处。紧接着又拿过笔做出演算的样子。
文嘉一率先把草稿纸移过去,用故作自然的小声音量说:“哎,你看这个辅助线,这样画行不行?”
郑栗栗配合地凑过去,背对着门口的一边脸颊还鼓着。
她盯着题目,眉头紧锁,郑重地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嗯……就是这样!”
平静的叙述声传来:“几秒后,班主任的身影从后门消失了。”
紧张的空气瞬间松弛。两人依旧保持着俯身看题的姿势,但肩膀都垮了下来。
郑栗栗这才开始艰难地咀嚼嘴里那团面包,安全咽下后压低声音:
“下次你看小说,我得收放哨费……这面包差点把我送走。二百一次。”
文嘉一立刻扭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二百?你抢劫啊!”
同时伸手,作势要掐她的胳膊。
郑栗栗一边躲闪一边忍着笑:“欸,别急啊,这是市场价!童叟无欺!”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正在进行无声的激烈决斗,突然传来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画外音无情响起:“文嘉一,郑栗栗,你们俩,带着刚才讨论的那张草稿纸出来一下。”
刚才还“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瞬间定格。文嘉一的手僵在半空,郑栗栗脸上的坏笑凝固。
她们像霜打的茄子,交换了一下泄气的眼神,慢吞吞地拿起草稿纸,在同学们同情的目光中低着头,朝门口挪去。
剧情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中收束。
文嘉一和郑栗栗红着脸跑回座位,周围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剧情。
晚会气氛持续高涨,后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将这份轻松与欢愉延续了下去。
热闹渐沉,最终化作合唱旋律,温柔地裹住了整个班级。窗外是寂静的冬夜,窗内是恰到好处的圆满,晚会至此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