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像一场即将登陆的台风,在它来临的七八天前,外围气流已然侵入了高一(二)班的教室。
课间趴倒一片的景象更加寻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压缩的寂静,混杂着翻书声和讨论题目的低语。
正是在这片备考的沉闷底色里,某些色彩反而被映衬得愈发鲜明。
“走,陪我去趟小卖部,快渴死了。”露攸宁从前座转过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方辰凌桌上一搭,发出了每日例行的邀请。
方辰凌正低头在笔袋里翻找着什么,闻言抬起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她一边被露攸宁拉着站起身,一边侧过头,对身旁的许温澜说:“哎,我那块蓝色橡皮是不是在你那儿?”
许温澜停下手里的活,掀开桌上交叠的草稿和试卷,搜寻一番,随即捏出那块浅蓝色橡皮,递了过去。
方辰凌接过,塞进笔袋。
露攸宁目睹这交接熟稔的画面,嘴角勾了起来,望着方辰凌调侃道:“可以啊,现在都有专属的物品保管员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心底的某个支点却忽然悬空,失重般地飘浮起来。
这感觉太陌生,以致于像错觉,旋即被方辰凌笑着反驳的“你少来”覆盖了过去。
“快走吧,话那么多。”方辰凌反过来催她。
露攸宁思绪回笼,粲然一笑,拉着方辰凌汇入了走廊涌动的人流里。
刚踏出教室门,她脚步没停,只是目视前方,随意抛出一句:“欸,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方辰凌被她问得脚步一顿,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急着推她往前走。
露攸宁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那瞬间的失重感,名为羡慕。
无关任何一个人,只是羡慕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而她竭力维持的玩笑与热闹,总会抢先一步,筑起一道安全距离。
南方的冬天,缠身的湿气能钻进骨头缝里。门窗紧闭,风声被挡在外面。
考前最后几天,几十个人呼出的热气竟让教室里有些闷热。
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奶茶,还有各种提神药膏的味道,将原本的暖意酿得昏沉,闻久了让人头晕。
真到了考试那几天,反而简单,只剩下写字和卷子翻面的声响,偶尔有人吸鼻子,还有监考老师轻缓的脚步声。
终于,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高一上学期基本告一段落。
考试结束后的松弛感,让整个班级都活络了起来。不过,期末的影子还没那么快消散。
刚考完的那几天,课间和晚自习前,总有三五个同学聚在一起,手里攥着试卷,声音时高时低。
“这题你选的什么?C还是D?”
“等会......完蛋,我看错问题了!”
偶尔爆出的哀嚎或庆幸,都只是背景音。更多的交谈,早已飞向了即将到来的寒假——约着去哪里玩,抱怨家长给自己报的课外班,或是热烈讨论着要追的剧集。
接着,是各科老师的试卷讲解。
成绩要等放假前一天才公布,考完试也只需交出答题卡,此时的学生们拿着手上的试卷,紧张地照着老师给出的答案核对。
老师们在讲台上详解题干,分析思路。但底下凝神听讲的已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地用红笔在试卷上订正着。
比起听懂这道题为什么错,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到底会被扣掉几分。
又一个人心浮动、百无聊赖的午后课间,露攸宁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包,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是之前在小摊上随手买的一块树脂工艺品,海蓝色,六角锥造型,看着挺唬人。
她捏着这小物件,计上心头。
“咳咳!各位!”她站起身,成功吸引了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她晃了晃手里的玩意,脸上摆出少有的严肃表情,
“给大家介绍一下,此乃‘宁静之泉’,就是一种能量水晶,是我从一位隐世高人——好吧就是校门口摆摊的阿姨——那儿请来的。”
她成功制造了一点悬念,同桌林婧很给面子地捧场:“所以这玩意儿有啥用?”
“问得好!”露攸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说里面封印着能让人心神宁静、专注力提升的强大力量。但是!”
她话锋一转,眉头紧锁,露出一副深受其扰的模样,“这玩意儿能量太强,像我这种气场活跃的人根本镇不住,反而会被它干扰得心神不宁。”
“所以,情况紧急。必须在放假前举行一个仪式,为它找到一位真正能驾驭它、气场相合的有缘人,把这事儿了结。”
“否则,这力量一直外泄,本人整个假期都会运势低迷!”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摆明了就是闲着没事找乐子。但在考后的无聊氛围里,这种无厘头倒颇有吸引力,顿时引来了一阵好奇的低笑和议论。
露攸宁满意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知道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了。她目光一转,第一个就锁定了不为所动、正在画画的方辰凌。
“来,方辰凌,你先来!”她不由分说地把“水晶”举到后桌人的面前,动作快得差点碰到对方鼻尖。
方辰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
等看清是露攸宁和她手里的“水晶”,眼里闪过一丝“又来了”的无奈,倒也没有太多扭捏,只是习惯性地配合,一脸哭笑不得。
露攸宁闭眼,装模作样感应了几秒,又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行啊!你内心创作之火太旺,与这宁静之力相冲,差点引发能量爆炸!下一个。”
她说完又转身,目标明确地朝着许温澜的方向。
这次,她换上了一副更为郑重的表情,将水晶稳稳地放在许温澜桌面上,语气笃定:
“我看这位同学,根骨清奇,气场沉静如水,定能驾驭此物!”
许温澜这才抬头,望了眼那块花里胡哨的物什,又看了看一脸正经的露攸宁,平静地回了四个字:
“驾驭不了。”
“为何?”露攸宁追问。
“没驾照。”
此言一出,班里燥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露攸宁被这毫无征兆的回复噎得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精心营造的玄学氛围,被这更加无厘头的回答戳了个对穿。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于是又引发了好几声压抑的低笑。
露攸宁被那几声笑弄得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强行挽尊:“呃……此乃……此乃比喻!说明你尚未做好担此重任的准备!”
她迅速撤退,重新锁定了新的安全目标——同桌林婧。
“林婧!”她将东西递到对方面前,煞有介事,举得像话筒:“现在要考验你的资质。请回答:当你面对数学的深渊时,你的初心是什么?”
林婧显然也已习惯她这套,没好气地回道:“想死。”
露攸宁沉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唉……戾气太重,道心已失。此物若交予你手,恐引发不测。”
她又转向另一个看热闹的男生,“换你来!用三个词形容你与寒假作业的关系。”
那男生挠了挠头,试着回答:“呃……尽量、完成、就行?”
露攸宁听完,脸上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说道:“态度暧昧,意志不坚。你与它,终究是缘分浅薄啊。”
她这套怎么都能圆回来的本事,引得周围笑声不断。这由她一手主导的荒诞仪式,俨然成了一场即兴脱口秀。
露攸宁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教室中段的吴康永身上——他从头到尾都埋首写着作业,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找到了!”露攸宁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将水晶郑重地放在吴康永的作业本上。
“经过本大师严密推算,”她环视众人,声音朗朗,“此物最终选择了吴康永同学!理由是——”她刻意顿了顿,加强语气,
“他的沉默,蕴含着最强的力量!正是镇压此宝的不二人选。”
这话一出,班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男生笑得直拍桌子,连许温澜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吴康永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拿着水晶茫然地抬头。
露攸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随即一把将水晶从他手中抽了回来,宣布:
“好了!仪式完成,能量已经镇住。本人的寒假运势保住了。”
说完便心满意足地转身,将那块工艺品塞回书包。这场荒诞喜剧,便也在一片欢乐的笑闹中收了场。
......
时间终于滑到了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黎尹抱着一个文件夹踏进教室,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课堂立刻安静下来。她只进行了简短的学期总结,然后开始分发成绩单和寒假作业。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传递声。有人拿到成绩单后长舒一口气,有人则看着纸面小声哀叹。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对长假最纯粹的期待。
当最后一沓作业本发完,黎老师看着台下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了,这学期就到这里,大家可以回去了。”她拍了拍手,“提前祝大家,寒假快乐!”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教室里压抑已久的兴奋。欢呼声、桌椅的挪动声、彼此的道别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个学期,就在这生机勃勃的喧闹中,正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