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笑了,笑得放肆而张狂。
他不懂爱。从来不知道爱为何物,也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从他记事起,父亲往他脑中灌入的永远只有一条铁律——忠于江苏,保护江苏。
江苏成婚那日,他曾想过停手。因为他们笑得很开心,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开心。可他更难过了,因为他完全开心不起来。那一日,他那样清晰地体会到了世间的公平——对他而言,从来就不存在。所以他在犹豫之后,还是毫不留情地杀了江苏。
江南看着楚怀,说:“我们打一架吧。我想看看,楚家少将军的实力。”
看着江南一副书生模样,楚怀有些迟疑:“不太好吧?”
江南笑了笑,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出乎楚怀的意料,江南的身手极好,好到出手便是杀招。身为一城之主,身边有人保护才是正常的,即便习武,也不会去学杀人的招式——这些杀人的招式,是影子才应该学的。
江南是影子。
这个认知比知道江南想为自己儿子正名还要令楚怀震惊。似是来自于骨子里刻着的、影子只能藏在暗处的思想,他想不通——为什么?
这个风华绝代的珉江城城主,会是一个影子?
影子是不能读书识字的,他清楚。况且江苏是城主,城主是文职,每日都要识字、批文。那么,不识一字的影子,是如何挑起这桩大梁的?这令他惘然。
江南对楚怀笑了笑:“你在震惊什么?”
他望向醉仙居的窗外,目光悠远:“影子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没错。但是,影子天天跟在所谓的主人身边,他们或许比自己主人还要了解主人。影子是最容易代替主人的——神不知,鬼不觉。”
楚怀喉咙有些发涩:“你杀了江苏?”
江南轻笑:“他不死,怎么会有我?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隐于黑暗,那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楚怀沉默地看着他。
江南动了动手指,继续说道:“我没有爱过人,也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对人的情绪很敏感,我能感受出来——瑾榆他与你在一起很开心,那种从内心里溢出来的开心。我不曾体会过,但他的开心能够感染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是我想……你们在一起,他会幸福的。”
楚怀不懂,但也不需要他懂。遵从自己的内心,是他母亲教他的道理。
所以他问了江南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伯父,你的名字是什么?”
“江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那个江南?”
江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明艳动人。他轻声念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楚怀也笑了:“岳父,你的名字多有诗意啊!”
江南望向窗外:“你想问的是瑾榆弟弟的名字吧?”
“那小叔子的名字是什么啊?”楚怀追问。
“离愁。江离愁。”
“是永离愁绪的意思吗?”
“不。”江南的目光变得深远,“是‘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的离愁。”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一瞬间情绪失控,表情几近崩裂。
他闭上眸子,平复了一下心情。
“瑾榆和离愁虽都是江苏的孩子,但他们一点都不像他,反而和我很像。特别是离愁——不只是因为他和我都是影子,而是我和他是一类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可以将江苏的儿子视如己出,我可以善待江苏的妻子,可以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城主。但我同样也可以为我自己杀了江苏,让当年欺辱我的人全都离奇死亡。同样,我也可以为达目的,在江苏手里做一条忠诚的狗,甚至他让我剖心,我都可以面不改色。”
江南解开衣襟,露出如玉的胸膛。心脏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楚怀有些惊讶。
江南似是陷入了回忆:“当初,他不信我,让我剖心为证。我当时,就是从这里插进了刀子,然后向上划。”他指了指那道疤痕,“他也只是让我证明我的决心,所以,当时的我保住了这条命。因此,后来死的就是他。”
他顿了顿。
“那你猜,我为什么说离愁与我最像?”
楚怀没有回答,江南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穿好衣服,语气淡淡的:“去年,他生辰那日,我让他将心剖出来,证明他对我的忠诚。”
楚怀震惊地看着他。
江南笑得恣意。
“他啊,一如当年的我,直接插进了心脏下面一些的位置,向上划。但我比江苏更狠,他亦比我狠——他将整个胸腔都划破了,只差那么一点,他就真的将心剖了出来。但我同样,不需要他死。所以我阻止了他。他也因此躺了将近一年,直到几日前才可以下床。”
楚怀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是将军世家出身,不懂这些有什么好算计的。他想:果然还是战场适合我。
江南的眉眼又恢复了温和。
“我也说了,我不懂爱,所以我没有软肋。当然,我也不允许自己拥有软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他不同。他有软肋。”
“瑾榆就是他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