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本就不该存在。
他是江瑾榆的影子,那我算什么?影子的影子么?
我与江离愁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可以站在日光下,笑得灿若朝阳,将光芒洒向人间。而我,不过是地狱里的恶鬼,只配蜷缩在暗处苟活。又或者,像那西方的吸血鬼,天生见不得光。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竟在这里遇见了同类。
他对我说:若光只有一束,凭什么一定要让给那些本就拥有光的人?难道只因他们先一步拥有?这天下,没有哪条规矩规定光不可以落入黑暗中的人手里。没有,也不会有。
他说:我要你剖心为证,证明你与我一同站在阳光下的决心。
他又说:江南自是离愁苦——既然离愁这般苦,为何不赌上一把?或许,便不会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了。
他还说:你像我,这是一种感觉。可另一个你,又不像我了。以后,我唤你离人吧——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的离人。
离人。
这便是我的名字了。江离愁从来不是我的名字。他唤我离人,那我便是离人——不与江南遇的离人。
红影绰约。
离人着一身红衣,举手投足间自有惑人之态。冰肌玉骨,令女子也羡艳。三千青丝随意以一根簪子挽起。望着镜中眉心那一点朱砂痣,离人轻笑一声,还是戴上了面纱。面纱平添几分神秘,反倒更显风情。
离人步出厢房,银铃叮当,随行而响。
仆从们见了他,早已见怪不怪。没人知道这位红衣公子是谁,只知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出现。老爷素来宠他。有人私下说他是老爷的外室,可那人没几日便被发卖了出去。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嚼舌根。
城东竹苑。
盛彦正执笔作画。宣纸上的江离愁宛如高不可攀的谪仙。他勾起唇角,抬眼望向窗外——这一眼,便入了心。
窗外古槐枝头,一位红衣美人正望着他,眉眼间尽是惑人之色,活脱脱一只勾魂的狐妖。
银铃响过,美人已翩然落至眼前。
盛彦望着那张脸,瞳孔微缩,脱口而出:“瑾榆。”
那双熟悉的眸子里,盛彦却读出了陌生的情绪。眉心那一点朱砂,更似烙进了他心里。
若说那日所见的江离愁是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今日眼前这人,便是烙在心口的朱砂痣。
“别唤我瑾榆。”美人轻声道,“我不是他,也不愿做他。阿彦,唤我离人——这是父亲给我的名字。”
“离人。”盛彦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离人满足地蹭了蹭他:“阿彦,我爱你。或许你不懂,但我偏要说与你听。”
“阿彦,我生于长夜,世界从未有过光。是你把光捧到我面前。你告诉我,即便是极地的极夜,也终会迎来极昼;即便是万年前的地球,也等来了第一缕阳光。长夜总会破晓。阿彦,我爱你,我不想与他争夺你。但如今,请你把我当作我。我不要做他的替身,好不好?”
盛彦确实听不太懂——什么极地、极夜、极昼、地球,更不记得自己何时与离人说过这番话。可他读懂了离人眼底深藏的哀求,也触到了那份脆弱。
他同样爱眼前这个人,且清楚他与江家公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偏偏,两个人都让他心跳加速。盛彦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心——他当真算得上一个专情的人么?
半个时辰后。
盛彦走到院中,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的离人。那人什么也没做,抱着他便沉沉睡去了。盛彦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生出一个念头——离人,或许是瑾榆的影子吧?
可更令他烦扰的是自己的心。那心分明在告诉他:他既爱江瑾榆,也爱离人。难道自己天生就是个薄幸之人?
虽说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原也算不得什么。可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无论是娶哪一个,三妻四妾的结局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门被推开,楚怀走了进来。
盛彦见他身上带伤,不由一怔:“你……的伤?”
楚怀摸了摸鼻子,从身后将一人拉了出来。
盛彦望着那张脸,着实愣住了:“这是?”
不是他。这是盛彦唯一的念头。他对眼前这个与离人容貌相同的人,生不出半点来自灵魂的共鸣。
“他……是谁?”
江瑾榆朝盛彦笑了笑。他知道,眼前人便是弟弟的爱人。
“你好,我是江瑾榆,也是阿怀的爱人。”
盛彦僵在原地,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你是江瑾榆……那他呢?”
楚怀握紧江瑾榆的手:“殿下,那日你见到的人,是瑾榆的弟弟,名叫江离愁。”
“江离愁,江离愁。”盛彦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骤然转身冲进屋内。
此时离人已醒,见盛彦闯进来,轻声唤道:“阿彦。”
盛彦心底的慌乱莫名消退了几分:“离人,你告诉我——江离愁,究竟是谁?”
跟在盛彦身后进来的两人,望着这红衣似妖的身影,也怔住了。
离人张了张嘴,终是不忍地闭上了眼。
江瑾榆却已落下泪来:“小愁。”
离人睁开眼:“哥哥?”
目光落在楚怀与江瑾榆交握的手上——脑中那根弦,骤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