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妆,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被他迎娶进门的那一日,也曾风光无限,满城争睹。可那晚,我在新房里等了一夜,等得烛火燃尽,等得天色泛白——他一整夜都没有来。从那一刻起,我才开始害怕,怕被父亲说中,怕他真的只是图一时新鲜,才与我在一起。
第二日,我终于见到了他。我清楚地感知到他变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喜欢的意味。准确地说,他看我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不爱我了,又或许是因为怀有身孕的我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直到后来一次次的试探,我才发现——他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他。
紫色,象征着雍容华贵。一袭紫衣裙,绘着红妆,点着朱唇,整个人如同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偌大的院中只有她一人孤身独坐,手里摆弄着脂粉玩意儿,即便华贵的衣裙沾上了不和谐的颜色,她也毫不在意。
江离愁缓步走到女人身边:“母亲。”
女人抬眼看了看他:“是小愁啊,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她手上依旧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姨她又研制了几种糕点,待会儿带些去吃吧。”
江离愁望着天边的月色:“母亲还不休息吗?”
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小愁,今天府里是来了什么贵客吗?”
“是京城六殿下。”
女人蜷了蜷手指,目光微微一凝:“他终于要开始他的计划了吗?”
江离愁没有回答,而是问:“母亲想离开城主府吗?”
女人也望向那轮明月,神色平静:“离开做什么?我待在这里挺好的。我已经老了,以前我想去追求一场轰轰烈烈的情爱,现在也不过觉得,相敬如宾最好。”
江离愁将脂粉瓶替女人收好:“母亲并不老。”
女人站起身:“小愁,你知道你父亲他喜欢我什么吗?”
“……母亲的舞姿。”
“小愁,我当年只是一个庶女,虽有一张脸,但也清楚以色侍人终不长久。所以我害怕与你父亲成婚。后来虽成了婚,我对他终究没有什么真情。即使后来知晓他死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我觉得现在便很好——我永远不用担心被抛弃,永远不用担心不得夫君喜欢。”
说着,女人走到院子中央,将长袖挥起。早已不是出水芙蓉般的清纯,华贵的紫衣在她身上平添了几分媚态。
江离愁静静地看着她起舞,想着她方才说的话,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舞姿很美,但终究还是缺了那个欣赏舞姿的人。或许她曾期许过那个人能与她恩爱白头,但十几年的时间,看着身边的故人一个个沉入深闺大宅,她的期待被消磨殆尽。她不再期待那个人的出现,反而开始安于现状。也是——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的。
城东竹苑。
何叔端上一碗米粥:“六少爷今天心情似乎很不错?”
盛彦接过粥,眉目间难得带着几分温柔:“何叔,我遇见他了。”
何叔看着盛彦眼中前所未有的光芒,遇见了谁,不言而喻。
“是在城主府?”
盛彦点头:“他居然是少城主。你知道吗?在他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的灵魂都在颤动。我觉得我只能看见他——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何叔轻叹了一口气:“那他对少爷您是什么表示呢?”
盛彦苦笑一声:“他对我,应当是没有喜爱之情的。”
五更天过,城主府的喧嚣早已停歇,清场过后的府邸陷入了死寂之中。江瑾榆站在醉仙居的顶楼望着城主府那片黑暗,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城主府的静——静得仿佛先前的喧闹都成了一场笑话。
江瑾榆有些迷茫地望着天空。那一日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门,推开隔壁楚怀所在的屋子,扑到楚怀身上,感受着楚怀的温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还活着。
楚怀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将江瑾榆从身上拉下,按在床上制住。待看清江瑾榆那张脸,才有些懊恼地松开手:“抱歉!”
江瑾榆没有理会,伸手抱住楚怀的腰身:“阿怀,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谁也不能将你带走……谁也不能……”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楚怀有些无措地为他拭泪:“我不会走的。谁也不会带我走的。你不要哭了啊。”
自宫宴那日之后,盛彦与江离愁便再未相见。倒是江瑾榆在醉仙居与楚怀长住了下来,大有住到天荒地老的意思。直到江南来到醉仙居,遇见了楚怀与江瑾榆——江南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江南没有穿红衣,而是换了一身玄色锦衣,平白添了几分京城官员才有的老狐狸气质。楚怀坐在江南对面,看向江南的目光中带着钦佩。
江南只是冷笑了一声:“钦佩我有如此大的魄力,为了我的孩子愿意与世俗对抗?”
楚怀点头:“是,岳父。你愿意做到这一步,已是令人震惊了。”
江南沉沉地看着楚怀,没有解释。误会于他而言,只有好处。
江南没有纠正楚怀的称呼,而是问了一个近乎同意他与江瑾榆在一起的问题:“你对他是真心的吗?”
楚怀自然知晓江南口中的“他”是谁,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之意:“自然是认真的。我以楚家儿郎的名义起誓,我对江瑾榆是真心的。如有半点虚情假意,我将死无葬身之地,楚家也永无我立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