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江城的少城主,吟诗作文是出了名的好。但世人初见时,谁也不会想起他的文采——那张脸,便已夺尽天地造化,教人忘了言语。
江瑾榆一向知晓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可他从未想过,当这张脸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竟会那样攫住他的目光。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唇角微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可那个人身上,偏生透出一种骨子里的冷,一种灵魂深处的洒脱。那是他学不来的,也是他不必学的。
也正是那一眼,他笃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江离愁的目光越过盛彦的肩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屋顶。那里,江瑾榆与楚怀并肩而坐,月华如水,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他的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像春冰初泮,无声无息。
哥哥,祝幸福。
他在心里这样念着。
记忆的潮水漫上来——那时他还没有和盛彦在一起,甚至对盛彦的靠近心存抗拒。那时的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珍宝,便是江瑾榆。
他是守着珍宝的恶龙,盘踞在山巅,用利爪和獠牙将一切觊觎者挡在门外。而楚怀,便是那个一而再、再而三前来偷窃的盗贼。恶龙一次次将他击退,爪牙锋利,毫不留情。
可盗贼趁恶龙睡着的时候,偷走了珍宝的心。
恶龙醒来时,珍宝已经不在了。
他不忍心伤害他的珍宝,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盗贼将他带走,飞过山峦,飞过河流,飞向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恶龙没有追。
他只是蜷缩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守着珍宝留下的气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盛彦注意到他眼底那抹柔软的异色,有些奇怪地问:“你喜欢腊梅?”
江离愁微微一怔。腊梅?他当然知道,那是开在雪地里的花。他不曾喜欢过任何一种花,可当盛彦这样问他时,他还是轻轻点了头。
盛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雀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近的理由:“那等以后,我们到北方去看腊梅吧?”
江离愁看着他的笑,竟有些痴了。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他看着盛彦眼底的欢喜,第一次对镜中这张脸生出了些许喜爱之情。他一向不喜这张脸——甚至在后来的岁月里,当他真正爱上盛彦之后,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厌恶。
如果没有这张脸,盛彦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喜欢他?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他的队友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人,被救的人千恩万谢,却不会爱上他。可若救人的是位俊朗的公子,那便是“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若是长相平庸,便成了“来世当牛做马,衔草结环以报大恩”。
他早就不信了。
可就在方才,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张脸既是他的,那盛彦能喜欢的,也就只有这张脸。至于这张皮囊下面装着的究竟是谁,或许根本不重要。
这样也好。
江瑾榆只看了一会儿,便让楚怀带他离开了。
他戴着一张素白的面具,立在城东静谧的桥头上。晚风萧瑟,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芦苇的气息。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怀,”他忽然开口,“你觉得什么颜色最衬我?”
楚怀不假思索:“无论什么颜色都衬你。”
江瑾榆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藏在面具后面,看不真切。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曾经我有一段特别痛苦的时光。我问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问题,他说——白色最衬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碎片。
“我不明白。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干净了。我的出生,就是不干净的。可为什么他会说白色最衬我呢?”他微微垂下眼睫,“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我是他心中,为数不多的净土。”
“很重要的人?”楚怀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瑾榆点了点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目光越过楚怀的肩头,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里,“可是就在刚刚,我又见到了他。”
楚怀看着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怀念,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没有参与过江瑾榆的过去,那个让江瑾榆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不可能是他。
他想独占江瑾榆的过去、现在、未来——可他知道,那是痴人说梦。
“重要的人是谁啊?”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江瑾榆垂下眸子:“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楚怀不甘心,半是赌气半是认真地说:“在我看来,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你。”
江瑾榆轻轻摇头:“我比不得他的。你方才也看见他了——明明生着同一张脸,他却始终那样吸引我。”
楚怀眨了眨眼,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答案:“那个人……是那个影子吗?”
江瑾榆的眸光忽然变得清冽,语气却还是温温和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不要叫他影子。他是我的弟弟。”
楚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可心里却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影子是不被允许主动出现在阳光下的,可按照江瑾榆的说法,他们不仅见过面,而且还有过一段极深的过往。
他想问,却不敢问。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若他问了这个问题,他会失去眼前这个人。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那年他还很小。
他蹲在柜门前,满目茫然。柜门大敞,里面齐整地挂着一排黑色的衣裳,深深浅浅的黑,像一个个沉默的、不透光的洞穴。他觉得那些黑色在看他,用没有眼睛的方式。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亮的、让人想靠近的笑容。
“哥哥,你在找什么?”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像是想把自己塞进一个更小的、更安全的地方。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阿愁,你说……什么颜色的衣服最适合我穿?”
少年像是认真地想了想,又像只是沉默了片刻。半响,他开口了,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
“白色呀。哥哥最适合穿白色的衣服了。”
他走到蹲着的少年身边,伸手拨弄着柜子里的黑衣,指尖从一件件黑色上滑过去,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琴。
“哥哥,只有白色才能衬你。”
地上的少年不是很理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问:“那什么颜色最适合你呢?”
拨弄衣服的手忽然停住了。
“哥哥看不见么?”
地上的少年有些困惑地抬起头:“黑色么?可阿愁你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啊。”
沉默。
片刻之后,那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藏着一些当时的他还听不懂的东西。
“是红色啊。”
他没有再说更多。
盛彦被江离愁送出了城主府。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离愁站在门前,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夜色里。他眼底那点柔软的光,也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转过身,重新踏入府中。
红衣的俊美青年没有在前厅招待那些推杯换盏的客人。他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喂鱼,手里攥着一把鱼食,一点一点地往池子里撒。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红衣映得暗沉沉的,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火。
江离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青年将手里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全丢进了池子。锦鲤蜂拥而至,水花四溅,搅碎了一池月色。
“你去看看你母亲吧。”青年忽然说,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很爱你。”
江离愁侧目看他:“你准备怎么做?”
“与她结亲的是江苏,与我江南有什么关系?”青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像一只藏在暗处的兽,露出了尖利的牙。
“你现在难道不是江苏吗?”
“你真以为全天下都是连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都分辨不出来的蠢人?”
江离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劝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你会放她自由吗?”
青年蜷了蜷手指,指节泛白。他望着池中重新归于平静的水面,月光碎在里面,像一池打翻的星星。
“我会放她自由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他的眼里映着一片寒光,比月色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