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双生劫 > 第71章 根基

第71章 根基

三日,裴清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秦彦的五千人马在城外扎了营,却没有急着攻城。裴清沅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帐篷,知道他们在等——等城里粮尽,等百姓生乱,等她撑不住。

但她撑得住。

第二天夜里,她派了几十个人从东门摸出去,沿着水渠绕到秦彦大营后方,放了几把火。火不大,但烟浓,秦彦的兵以为是夜袭,乱了一整夜。第三天拂晓,裴清沅让人在城墙上竖起几十面旗帜,又让百姓敲锣打鼓,制造出兵多的假象。秦彦的探子回报说城中有埋伏,秦彦犹豫了一整天,没有攻城。

第三天黄昏,秦彦终于下令攻城。五千人从西门涌过来,云梯、撞木、箭楼,阵仗不小。裴清沅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龙吟”剑,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潮,掌心全是汗。

但她没有退。

她让弓箭手藏在城墙的垛口后面,等秦彦的兵冲到护城河边才放箭。第一波箭雨放倒了上百人,后面的兵被尸体绊住,乱成一团。她又让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火油倒下去,火把一扔,护城河变成了一道火墙。

秦彦的兵退了。

当夜,秦彦没有再来。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来。裴清沅的探子回报说,秦彦的粮草不够了,他撑不过十天。

第十天夜里,秦彦撤了。

裴清沅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帐篷一顶一顶地消失,看着火把的光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官道上只剩一片漆黑。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笑。她只是靠着城垛,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沅先生,”柳三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哽咽,“我们赢了。”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豫章城像镀了一层银。

“不是赢。”她说,“是没输。”

秦彦撤兵的消息传开后,江西的局面彻底变了。

钟匡时和钟匡范还在洪州对峙,谁也不肯让步。秦彦退回了宣歙,暂时无力南顾。江西南部五个州——豫章、庐陵、临川、南康、浔阳——的百姓和豪强,开始把目光投向那个在豫章城墙上站了十天的年轻女人。

裴清沅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她先是联合了豫章本地的几家豪强,许以减税和贸易便利,换取了他们的支持。又召集了从洪州跟过来的流民首领,把钟传留给她的三千亲兵扩编到五千,以流民中的青壮为兵,以本地豪强的粮草为后勤。她还做了几件事,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与众不同——

她免了豫章百姓半年的赋税。她开仓放粮,赈济从洪州逃来的难民。她把秦彦留下的伤兵收容治疗,愿意留下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返。

一个月后,豫章、庐陵等五州的豪强和百姓联名上书,请她出任“江西观察留后”。这是朝廷的官职,但此刻朝廷远在蜀地,根本管不到这里。裴清沅推辞了三次,第四次才接下。

她站在豫章城楼上,将那枚虎符和观察留后的印信放在一起。

“姐姐,”她无声地说,“我走到这一步了。你看见了么?”

做了观察留后,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第一件难事是钱。五千张嘴巴要吃饭,五千双手要拿饷。豫章是小城,五州的赋税收上来,勉强够用,但存不下余粮。裴清沅不得不向商贾征税——布税、茶税、盐税,一样都不能少。商贾们怨声载道,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件难事是豪强。那些支持她的人,不是白支持的。他们要回报,要特权,要她在均田的时候对他们的土地手下留情。裴清沅不得不做出妥协——无主荒地全部分给流民,但豪强兼并的土地,只收回了一小半。

柳三娘不理解:“沅先生,那些豪强占了那么多地,您为什么不全收回来?”

裴清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

“因为我要他们的人。没有他们,我守不住这五州。”

柳三娘沉默了。

第三件难事是理想。

裴清沅在豫章城中设了一所女子义学,教识字、算数、医术。她亲自去讲过几次课,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孩坐在学堂里,手里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她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比任何公文都好看。

但她只敢在豫章城中设这一所。别的地方,她不敢。那些世家大族对女子读书深恶痛绝,她还没有能力跟他们正面冲突。

均田也是一样。她只能动无主荒地,对于那些被豪强兼并的土地,她只能一笔一笔地记在账上,告诉自己:等以后,等以后再说。

夜深人静的时候,裴清沅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龙吟”剑放在案上,轻轻抚摸剑穗上那根头发。

“姐姐,”她低声说,“你在河东,是不是也这样?想做很多事,能做的只有一点点?想护很多人,能护的只有眼前这几个?”

没有人回答。

窗外,豫章的夜很安静。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沉闷,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数着日子。

有一天,一支商队从北边来了。

商队不大,只有十来个人,赶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的全是书。领队的是个中年人,说话带着河东口音,说自己是贩书的商人,听说豫章女子义学办得好,特意送些书来。

裴清沅让人把书搬进府中,一本一本地翻。农书、医书、工技典籍,还有一些地理志和兵法书。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珍本,都是日常用得着的实用书籍。书页上有批注,字迹工整清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没有声张。把书收好,让商队在城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商队要走的时候,她让柳三娘送去一包江南新茶。茶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粗布,看不出什么特别。

领队的接过茶,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商队走出豫章城大约十里,领队的停下来,打开那包茶。油纸拆开,茶叶里藏着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打了个小小的结。

领队的把那缕青丝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继续赶路。

裴清沅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商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她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把茶叶送到哪里去。但她知道,姐姐一定会收到那缕头发。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走下城楼。

当天夜里,柳三娘匆匆跑来,脸色不对。

“沅先生,那个商队的领队……又回来了。”

裴清沅的心猛地一紧。

“他一个人,从北门进来的,说有要紧事要当面告诉您。”

裴清沅快步走到前厅,那个领队正站在厅中,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沅先生,”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我受人之托,不得不传。”

裴清沅屏退左右。

“说。”

领队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送书的那位……咳血越来越重了。”

裴清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龙吟”剑的手,指节泛白。

领队见她没有说话,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前厅空荡荡的。裴清沅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慢慢坐下来,把“龙吟”剑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剑穗上那根头发。头发还是黑的,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姐姐,”她轻声说,“你咳血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根头发,指尖微微发颤。

“你答应过我的。我不死,你也不许有任何事。”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前厅陷入黑暗。

裴清沅坐在黑暗里,把“龙吟”剑抱在怀中,闭上眼睛。

窗外,豫章城的夜空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