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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咳血

太原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燥。

裴清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往上涌,她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手帕上多了几朵暗红色的血花,不大,但触目惊心。

她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继续看密报。

清沅在豫章站稳了脚跟,五州豪强联名举她为观察留后。秦彦退兵了,钟氏兄弟还在内斗,江西的局势暂时稳住了。

裴清宴把密报看完,折好,收进抽屉。刚要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伸手扶住了案沿,等了几息才缓过来。

门被推开了。

李存勖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扶着案沿的手上,又移开。他把药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像往常一样行礼。

“先生,药。”

裴清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她看着李存勖:“今日的课,讲到哪了?”

“先生,您今天脸色不好。”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昨晚没睡好。”

“先生,您每次都这么说。”

裴清宴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河北的位置。李存勖跟过来,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朱温占了魏博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河东。”裴清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你父帅现在的兵力,守有余,攻不足。要想破局,必须联合河北的其他势力——”

她的话忽然断了。又一阵咳嗽涌上来,她偏过头,用手帕捂住嘴。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久,手帕上的血迹也更多。

李存勖站在她身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等她咳完了,少年才开口。

“先生,我去请大夫。”

“不必。”

“先生——”

“存勖。”裴清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定,“我说不必。”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裴清宴以为他放弃了。半个时辰后,门又被推开,李存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是太原城里最有名的郎中,姓陈,专门给将领们看病的。陈郎中显然是被强行请来的,脸上还带着不情愿的表情,但看见裴清宴的脸色后,表情变了。

“先生,得罪了。”李存勖低声道。

裴清宴看着少年,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她没有再拒绝,伸出手腕。

陈郎中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裴清宴一眼,又看了李存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说。”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

陈郎中犹豫了一下,开口:“裴司马,您的旧伤在左肩,是吗?”

“是。”

“伤没有养好,又常年劳心,毒火攻心,已经转成了肺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脉象显示,肺脉已损。若是寻常人,好生调养,还能撑个三五年。可您——”

他没有说下去。

“可我现在不能调养。”裴清宴替他说了。

陈郎中低下头,没有否认。

李存勖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但他没有打断。

“还能撑多久?”裴清宴问。

陈郎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

“若好生将养,遵医嘱用药,不操劳,不忧心——或可逾三年。若不然……”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三年。裴清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够了。”她说。

陈郎中愣了一下:“裴司马——”

“开药吧。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的病情。”

陈郎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存勖。李存勖点了点头,陈郎中才提笔开方,写完后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李存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泛红。

“先生,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裴清宴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长安中箭那次,伤就没养好。后来咳了大半年,我自己心里有数。”

“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裴清宴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李克用不会因为我生病就不用我。你也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死就不来上课。该做的事,一样都少不了。”

李存勖没有说话。

裴清宴写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没走,抬起头。

“存勖,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少年低下头,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三年的时间,您打算做什么?”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把该做的事做完。”

李存勖拉开门,出去了。

裴清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写的不是公文,是一封信——写给清沅的信。她没有打算寄出去,只是想把一些话写下来,如果有一天她等不到再见面的那一天,这些东西至少能让清沅知道,她一直在想她。

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换了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名单——河东军中那些她看中的、将来可以为清沅所用的将领。她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图,标注着天下粮仓、盐铁要道、险关隘口的位置。这些东西,她要在死之前整理好,送到清沅手上。

她不怕死。她只怕来不及。

接下来的日子,裴清宴的作息没有任何变化。每天天不亮就起,批公文,教李存勖,出席军议,处理“玄鸟”的情报。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差,咳嗽越来越频繁,手帕上的血越来越多,但她不让任何人看见。

阿檀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晚上她进来送茶,看见裴清宴咳出的血溅在了案上的公文上,裴清宴正用袖子去擦。阿檀端着茶盘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碗摔了。

“大娘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声张。”裴清宴把公文上的血迹擦掉,用另一张纸盖住,抬起头,“只是旧伤复发,不碍事。”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把茶盘放在案上,转身跑了出去。裴清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她知道阿檀不会说出去。阿檀跟了她十年,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一夜,裴清宴没有睡。她坐在案前,把“玄鸟”的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每个人的联络方式、安全系数、可靠程度都重新评估了一次。她又把河东军中那些年轻将领的履历翻出来看,谁可以重用,谁需要提防,谁将来可以送到江西去,她一一做了标注。

她要在这三年里,把能铺的路都铺好。

凌晨的时候,她停下来,从衣袋里摸出“凤鸣”剑。剑鞘冰凉,她握了很久,指尖的温度把剑鞘焐热了一些。

“清沅,”她低声说,“姐姐能做的,只剩这些了。”

窗外,太原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催天亮。

天亮后,裴清宴照常去了军府。李克用召集诸将议事,讨论的是秋季对朱温的防御部署。裴清宴坐在末位,很少说话。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朱温可能进攻的三条路线一一标注出来,又在每条路线旁注明了应对方案。她的思路清晰,语速平稳,和在场的任何一个将领相比,没有丝毫逊色。

散会后,李克用叫住了她。

“裴娘子,你最近瘦了不少。”

裴清宴垂首:“天气热,胃口不好。”

李克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裴清宴走出军府,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没有去揉,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朝府邸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