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联军动了。
裴清宴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她身后是李克用的中军大帐，帐前火把通明，将校们来来往往，传令兵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站在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在夜色中微微颤动。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亥时三刻，第一支火箭升空了。
红色的光点从联军营中蹿起，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炸开，散成一簇短暂的火星。那是信号。紧接着，南门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战鼓——咚、咚、咚，沉闷的，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攻城开始了。
裴清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坡边缘，居高临下地望向南门。火光、箭矢、云梯、投石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联军的步兵举着盾牌，在箭雨中向前推进，护城河被一筐一筐的土石填出了几条通道。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往上爬，然后被滚木擂石砸下来，又爬，又砸。
她听不见喊杀声，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看见光影的变幻和人群的涌动。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从地面传来的微微震颤，像是大地本身在发抖。
她改了图。南门的兵力标注比实际少了三成。联军的将领按照她的图，以为南门只有一千守军，但实际上那里有一千五百人。多出来的五百人，此刻正从城墙上往下砸石头、倒热油。
攻城的进度比预计的慢。
裴清宴看着那些光点在南门城墙上反复冲撞，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次一次地涌上来，一次一次地退下去。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的感觉。
她应该希望联军赢。赢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她和她的人就安全了。
但她发现，她并不着急。
“先生。”李存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声音很轻，“南门攻得不顺。”
“我知道。”
“是不是图有问题？”少年的目光很锐利。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
“图没问题。”她说，“是守军比预想的顽强。”
李存勖没有再问。他在裴清宴身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南门的火光，忽然说：“先生，您妹妹在城里吗？”
裴清宴没有回答。
“她会不会有危险？”
“她答应过我。”裴清宴的声音很轻，“破城之日，她会在我身边。”
“您信她？”
“我信。”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裴清宴继续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火光。
南门久攻不下，西门也出了状况。
朱温的人按照地图标注的位置去找武库，想截取黄巢军的兵器储备，结果扑了个空。那个位置根本没有武库——裴清沅把武库的位置往南挪了两里，那里是一片民宅。朱温的将领大怒，派人来质问李克用。
“图是裴娘子画的！”周判官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主公，这图有问题！”
裴清宴被叫进帐中时，帐内已经吵成了一锅粥。朱温的人拍着桌子，李克用的人拍着桌子，谁也不让谁。
“图没问题。”裴清宴站在案前，声音不大，但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武库的位置，是我亲眼查过的。黄巢军十日前搬过一批兵器，可能换地方了。大战在即，临阵换库，是常有的事。”
“那粮仓呢？”朱温的谋士质问，“南门外的粮仓也是空的！”
“粮仓里的粮食，三日前被石红叶部领走了。她的部队在城西，粮自然跟着人走。”裴清宴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打仗打的是情报，情报是会变的。诸位将军若是觉得图不准，可以自己去查。但现在是战时，城外比城内安全——诸位想进城查图，我不拦着。”
帐内又安静了。
李克用挥了挥手，让人把朱温的人带出去，单独留下裴清宴。
“裴娘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图真的没问题？”
裴清宴垂首：“主公若是不信，可以换人。”
李克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换人？这会儿上哪儿找人去？”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算了，南门攻得慢就慢吧。天亮之前，必须破城。”
裴清宴退出帐外，重新站到高坡上。
天边已经有一丝灰白，快要天亮了。南门的火光还在闪，但攻势明显缓了下来——不是撤退，是在重新整队。联军的尸体在城墙下堆了一圈，远远看去像一堆堆黑色的石块。
裴清宴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天亮了，一切都将不一样。
她改图不是为了帮黄巢，是为了给城里的人争取时间。但当那些士兵真的因为她的图而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坦然。
那些爬云梯的士兵，有十八岁的，有二十岁的。他们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被一张图改写了。
裴清宴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不能回头了。从她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不能回头了。
远处，南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不是喊杀声，是欢呼声。裴清宴猛地抬起头，看见南门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缺口——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她的人。
南门守将王崇，在关键时刻撤走了守军。城门从里面被推开，联军的步兵如潮水般涌了进去。
破城了。
裴清宴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光点从南门涌入，沿着城内的街道蔓延，像滚烫的铁水流进了冰水里。长安城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幅正在燃烧的画卷。
“先生。”李存勖又出现在她身边，手里牵着一匹马，“父帅让您进城。”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进城。去找清沅。
她策马冲下山坡，马蹄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脆。身后，李存勖带着几个亲兵跟了上来。
长安城的南门已经成了一个修罗场。城门洞开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联军的，有黄巢军的，分不清谁是谁。血淌了一地，马蹄踩上去，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裴清宴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年轻士兵靠在门洞的墙上，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不是家书，是联军发的护身符，上面写着“天祐”两个字。
裴清宴别过脸，策马进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门口更惨烈。联军破城后，并没有按计划去攻打黄巢的皇宫，而是开始抢。粮食、金银、女人，什么都抢。有些士兵甚至放火烧房子，不是为了战术，只是为了看火。
裴清宴骑马穿行在街巷中，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的街道变成了废墟，听见那些她曾经听过的人声变成了哭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先生，往哪儿走？”李存勖问。
裴清宴没有回答。
她在想清沅。清沅在哪里？还在城里吗？有没有撤出去？
她答应过我，破城之日会在我身边。
但她没有来。
裴清宴勒住马，转身对李存勖说：“分头找。找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左肩有伤，腰间佩剑。找到了，发信号。”
“先生，您去哪儿？”
裴清宴没有回答，策马朝城西的方向跑去。
城西有水渠。水渠通向城外。
清沅如果还在城里，一定在那里。
可能大家会觉得怎么这几章写的那么水，是的，很水，应该把自己写生气了，那个该死的裴清沅，我真想把她写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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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