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长安城还在烧。
裴清宴没能找到清沅。她在城西水渠边找了两遍,只看见几条翻了的船和一些散落的包袱。有人在渠边踩过的脚印,很乱,朝着城外延伸。她蹲下去看那些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一群人仓皇离开时留下的。
她不知道清沅在不在那群人里。
“先生。”李存勖策马过来,脸上带着一层灰,“南门那边在找您。朱温的人说,要查内鬼。”
裴清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翻身上马。
她跟着李存勖回到南门时,联军已经控制了城门口的一大片区域。尸体被拖到路边堆着,伤员躺在门洞里等救治,没有人管。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闻着就想吐。
李克用的大帐临时设在南门内的一处空地上。裴清宴到的时候,帐中已经坐满了人。朱温坐在客位,面色铁青,手边放着一把出鞘的刀。他身后站着几个浑身是血的将领,个个目光凶狠,像要吃人。
李克用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没喝,在手里转着。
帐内的气氛沉得像要炸。
“裴娘子,”朱温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上刮下来的,“你画的图,南门守军少报了五百人。武库的位置错了。粮仓是空的。你给个解释。”
裴清宴站在帐中,背脊笔直。
“南门守军的数量,是我攻城前三日查的。三日之内,黄巢可以增兵。武库的位置,是我攻城前十日查的。十日之内,黄巢可以搬兵器。粮仓——”她顿了一下,“粮仓的粮食被石红叶部领走了,这事我昨天已经解释过。”
“解释?”朱温冷笑一声,“你解释得倒是挺快。可老子的兵死了几百人,你拿什么解释?”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刀身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帐内的气温仿佛降了几度。
裴清宴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
“将军若是觉得我有问题,可以查。我人在帐下,跑不了。”
“查?”朱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老子不敢?”
他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帐帘掀开,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被五花大绑,脸上有伤,嘴角挂着血,但脊背挺得很直。裴清宴看见那张脸,心里猛地一紧——是阿檀。
“这个人,”朱温指着阿檀,“是你的人吧?我们在城南抓到她的,鬼鬼祟祟,像是在给谁传信。”
裴清宴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是我的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不是细作。她是我的侍女,跟着我进城办事的。”
“办事?办什么事?”朱温逼视着她。
“送药。”裴清宴说,“城里有伤兵,我让她去送药。联军破城后,伤兵不止是联军的,也有百姓。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她身上带的只有药。”
朱温哼了一声,走到阿檀面前,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小丫头,你说,你是不是替你家主子传信的?”
阿檀的目光越过朱温,看向裴清宴。裴清宴微微摇了摇头——不是让她别说话,是让她别怕。
“我不是传信的。”阿檀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我家主子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她让我送药,我就送药。”
朱温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裴清宴。
“裴娘子,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不放心。”他走回座位,坐下来,把刀收回去,“你的图有问题,你的人形迹可疑。我怀疑你通敌。”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克用放下酒碗,看着朱温,又看了看裴清宴,没说话。
周判官站在李克用身侧,嘴角微微上翘——他在等,等裴清宴倒霉。
裴清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朱温不是在找真相,他是在找替罪羊。攻城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负责。她是最好的人选——女人,外来户,画的图确实有问题。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李存勖。
十三岁的少年走到帐中央,站在裴清宴身侧,看着朱温。
“朱将军,先生若有异心,何必献图?”
朱温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李存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先生若是想帮黄巢,直接把图给黄巢就行了。她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折,画一张假图,再冒险进城做内应。她只要把联军的部署告诉黄巢,这一仗联军根本打不进来。”
帐内安静了。
“她献了图,进了城,联军的计划她全知道。如果她真想通敌,联军现在应该已经败了。”李存勖看着朱温,目光坦荡,“但联军赢了。虽然伤亡大了些,但赢了。”
李克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存勖,退下。”
“父帅——”
“退下。”
李存勖低下头,退到一旁。
李克用站起来,走到裴清宴面前。他比裴清宴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
“裴娘子,图的事,我信你。”
裴清宴垂首:“多谢主公。”
“但——”李克用话锋一转,“朱将军的人死了很多,总得有个交代。你画图有误,按军法当罚。罚你三个月的俸银,降为副参谋。”
裴清宴没有抬头。
“是。”
朱温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但李克用已经发了话,他不好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带着他的人出了帐。
帐内只剩下李克用的人和裴清宴。
周判官看着裴清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降为副参谋,虽然没伤筋动骨,但至少让他在面子上压了她一头。
“都退下吧。”李克用挥了挥手。
众人陆续出帐。裴清宴转身要走,被李克用叫住了。
“裴娘子。”
她停下。
“你那个侍女,领回去。以后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是。”
裴清宴走出帐外,阿檀已经被人松了绑,站在帐门口等她。她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大娘子——”
“回去再说。”
裴清宴带着阿檀,走出南门,回到城外的营地。
一路上她没说话。阿檀跟在她身后,也不敢说话。
回到帐中,裴清宴关上门,转过身,看着阿檀。
“伤得重吗?”
“不重。”阿檀低下头,“大娘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怪你。”裴清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是朱温要找茬,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茬。”
她喝了口水,放下碗。
“东西都处理了吗?”
“都处理了。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阿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抓到我的时候,搜过我的身,什么都没搜到。”
裴清宴点了点头。
“这几天你别出去了。待在帐里,哪儿也不要去。”
“是。”
阿檀退下了。
裴清宴一个人坐在帐中,看着桌上那张被反复涂改的舆图。攻城之前,她在这张图上标过无数的点,画过无数的线。那些点和线,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她伸出手,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了箱底。
然后她从衣袋里摸出那块刻着“宴”字的羊脂玉,放在掌心。
清沅,你在哪儿?
城外联军大营的另一角,李存勖的帐中。
少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在想刚才帐中的事。
朱温怀疑裴先生。周判官也在等着看笑话。父帅虽然罚了先生,但那是做给朱温看的——父帅心里清楚,图的事不是先生的错。但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有更多的“失误”,父帅还能保先生吗?
李存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但长安城的方向还在冒烟。灰黑色的烟柱一根根拔地而起,把天空搅得浑浊不堪。
他想起先生教他的第一课——“用人如用刀。要知道刀的锋利处,也要知道刀的弱点。”
先生的弱点是什么?
是她的妹妹。是在长安城里的那个人。
朱温现在还没查到这一层。但如果他查到了呢?
李存勖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让朱温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