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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撤离

李克用的大帐设在长安以东四十里的高坡上,站在帐门口能看见远处城墙上隐约的火光。

裴清宴到的时候,帐中已经坐满了人。朱温的人坐在左侧,李克用的人坐在右侧,泾渭分明,连眼神都不怎么交流。周判官站在李克用身侧,手里捧着一摞文书,看见裴清宴进来,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裴娘子,图带来了?”李克用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没喝。

裴清宴从袖中抽出城防图,铺在长案上。帐内的将领们围过来,目光落在那张图上——街巷纵横,标记密布,每一处粮仓、武库、兵力部署都标得清清楚楚。

朱温那边的一个将领看了片刻,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这图准吗?”

“准不准,”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打过就知道了。”

李克用哈哈笑了一声,放下酒碗,手指点在图上:“南门。守军薄弱,从这里攻。”

“南门外的护城河还没有填,”朱温的谋士开口,“攻城器械需要时间——”

“三更天动手。”李克用打断他,“裴娘子,你的人在南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裴清宴说,“南门守将王崇,我已经拿到他的把柄。攻城开始后,他会撤走南门一半的守军。”

“一半不够。”

“一半够了。”裴清宴指着地图,“南门守军一共两千,撤走一千,剩一千。联军在南门外集结五千人,以十攻一,半个时辰内可破门。”

帐内安静了片刻。李克用点了点头,把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圈出来,分配给各路人马。朱温的人负责西门,李克用的人负责南门,北门和东门佯攻牵制。

裴清宴站在旁边,听着那些部署,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图是改过的,这些东西不会让联军输,但会让他们慢。慢一点,城里的人就多一分撤离的机会。

“裴娘子。”李克用忽然叫她。

“在。”

“攻城开始后,你跟着我。不要单独行动。”

裴清宴垂首:“是。”

她转身出帐的时候,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跟着李克用。那就意味着,她不能在攻城的时候去找清沅。但清沅答应过她——破城之日,必须在她身边。

她在心里说:清沅,你别乱跑,等我。

同一时刻,长安城里。

裴清沅从杂货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石红叶的驻地。她先去了崇仁坊。

老夫人那批人已经走了,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包袱散落在院子里。裴清沅在灶台下面找到了一个暗格——那是她之前藏的,里面有一张纸条,是老夫人留下的。

“姑娘,我们都平安。勿念。”

裴清沅把纸条烧了,转身出了门。

她去找柳三娘。

柳三娘在后营的一间破屋里,正在整理“青鸾”的情报。看见裴清沅进来,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裴清沅肩上的绷带上。

“你受伤了?”

“不碍事。”裴清沅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三娘,石将军在哪儿?”

“在东营。昨天夜里还问过你。”柳三娘给她倒了一碗水,“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说来话长。”裴清沅喝了口水,“三娘,你帮我传个话给石将军——就说,今夜会有人攻城,让她把老弱妇孺往城西撤。城西有水渠,那里有船。”

柳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信我。”

柳三娘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沅芷,你自己呢?你不撤?”

“我还有点事。办完了就走。”

柳三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拉开门,出去了。

裴清沅坐在破屋里,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站起来。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行,能动。

她走出门,往石红叶的驻地走去。

东营比后营安静,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擦刀,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发呆。没有人说话。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石红叶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看见裴清沅进来,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肩上的绷带上。

“伤得重吗?”

“不重。”

“坐。”

裴清沅在客位坐下。石红叶没有问她为什么受伤。她只是把地图推到裴清沅面前,手指点在城南的位置。

“探子说,城外的联军在调动。今晚可能会动手。”

裴清沅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将军”

石红叶抬起头,看着她。

“城西有水渠,水渠通向城外。这时候还没有封冻,船能走。”

帐内安静了片刻。石红叶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

“沅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清沅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不问。”石红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城西的水渠,能走多少人?”

“船不多,但分批走,几百人应该能出去。”

“几百人。”石红叶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苦笑了一下,“我手下有三千人。”

“将军——”

“我知道。”石红叶放下帘子,转过身,“能走多少是多少。我会安排。”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裴清沅。

“这是城西门防的令牌。你拿着,今夜如果需要,可以调开巡逻队。”

裴清沅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石”字。

“将军,你呢?”

“我?”石红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风划过水面,“我留下。”

“将军——”

“沅沅”石红叶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着黄巢这些年。他变了,我没变。他跑了,我不能跑。我手下这些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丢下她们自己走。”

裴清沅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走吧”石红叶转过身,背对着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回头。”

裴清沅站起来,握着那块令牌,在帐门口停了一下。

“将军,保重。”

石红叶没有回答。

裴清沅掀帘出去了。

天快黑了,长安城的方向,有几处炊烟升起来,笔直笔直的,没有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操练的声音,沉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裴清沅把令牌收进衣袋,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

姐姐,你在城外,我在城里。

今夜过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她加快了脚步,往水渠的方向走去。那里有船,有路,有她要护的人。但在那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去城南看一眼。那里有张将军的驻地,有那些曾经追过她、砍过她、要她命的人。

她不是去报仇。她只是去看一眼。

看看他们在攻城开始后,会不会乱。乱了,她的人就有更多的时间撤。

裴清沅穿过几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城南的一条横街上。张将军的驻地就在前面不远,门口亮着火把,有士兵在站岗。

她藏在一个转角处,观察了片刻。

驻地里的士兵比前两天多了。不是增兵,是溃兵——从前线退下来的,衣甲不整,有的还带着伤。他们在门口争吵,声音很大,像是在抢什么东西。

裴清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需要她做什么了。他们自己就已经乱了。

她回到水渠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柳三娘已经带着第一批人到了——二十几个女人和孩子,缩在渠边的阴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流水的声音。

“石将军下令了吗?”裴清沅问。

柳三娘点头:“东营的老弱已经往这边撤了。第一批先走,第二批等信号。”

裴清沅看了看水渠的方向。黑黢黢的,看不见船,但她知道船在那里。

“我留下等第二批。”她说。

“沅芷——”

“三娘,你带第一批走。”

柳三娘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她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上船,又把几个年纪大的女人搀上去。船夫撑篙,船离岸,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

裴清沅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姐姐说,破城之日,要我在她身边。

她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