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沅醒来后的第二个时辰,地窖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玄鸟”的暗号。
阿檀下去开门,上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密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密报递给裴清宴,退到一旁。
裴清宴展开密报,从头看到尾。烛火在她脸上跳了跳,映得那道疤忽明忽暗。
“怎么了?”裴清沅靠坐在床上,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还是疼得她不敢大口呼吸。
“李克用的命令。”裴清宴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三日内,绘制长安城防图,标注粮仓、武库、黄巢寝宫位置。”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你要交吗?”
“不交,死的就是我,还有‘玄鸟’上下三百口。”裴清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清沅,我不是一个人。”
裴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姐姐,这图一交,长安数十万百姓会死。”
“我知道。”
“李克用和朱温破城,一定会屠城。黄巢抢了他们的东西,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不管是不是黄巢的兵,只要是长安城里的人,都活不了。”
裴清宴没有回答。
“石将军、柳三娘、那些女兵——”裴清沅抬起头,“她们不是坏人。她们只是想活着的普通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交?”
裴清宴转过身,背对着她。
“清沅,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
裴清沅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站稳了。她走到姐姐身后,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把图给我。”
裴清宴转过身,看着她。
“我改几处关键位置。既能让你交差,又能让攻城受阻,给百姓撤离时间。”
裴清宴没有说话。她盯着妹妹,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当年那个拉着她衣袖说“姐姐我怕”的小女孩,八岁,瘦得像只猫,缩在被窝里不敢闭眼。她哄了半个时辰,小姑娘才睡着,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现在那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在跟她谈条件。
“你确定你能改得不被看出来?”裴清宴问。
“你教我读过那么多地图,忘了?”裴清沅的声音很轻,但很定,“什么地方该标的没标,什么地方不该标的标了,怎么改才能让攻城的人走弯路——这些,你教过我。”
裴清宴沉默了很久。
“图可以改。”她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破城之日,你必须在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裴清沅愣了一下。
“姐姐——”
“你答应我。”裴清宴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我不跟你谈条件。你答应,图给你改。你不答应,我自己交图,自己去死。”
裴清沅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我答应。”
裴清宴从袖中抽出那张城防图,铺在床板上。图很精细,每一条街巷、每一道城墙、每一个城门都画得清清楚楚。粮仓用红圈标了,武库用黑圈标了,黄巢的寝宫用金粉点了一个小点。
裴清沅坐在床沿上,拿起炭笔,开始改。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小心。粮仓的位置往东挪了三里——那里是一片空地,没有粮食。武库的位置往南挪了两里——那里是民宅,没有兵器。守军的兵力部署也改了,把薄弱的地方标成重兵,把重兵的地方标成薄弱。
裴清宴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她知道妹妹在做什么。改过的图会让攻城的人走弯路,会让他们把兵力投到错误的地方,会给城里的人争取时间。但不会让李克用输——她不敢让李克用输,输了她和三百个人都得死。她只是让赢的代价更大一些,时间更长一些。
这是清沅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裴清沅改到最后,在金粉标记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黄巢寝宫。
她看了一眼姐姐,姐姐没有看她。
裴清沅低下头,在那个点的旁边,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一朵青鸾花。不是用墨,是用的炭笔的尖,轻轻划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处不是寝宫。是一处埋伏。如果联军真的按图索骥攻进去,等待他们的不是黄巢,是陷阱。
裴清宴看见了。但她没有说话。
裴清沅把改好的图吹了吹,递过去。
“好了。”
裴清宴接过图,卷起来,收进袖中。
“你什么时候走?”裴清沅问。
“今晚。”
“我跟你一起。”
“不行。”裴清宴摇头,“你肩上的伤还没好——”
“姐姐。”裴清沅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答应过我,破城之日让我在你身边。今晚就要去交图,交完图就要攻城。那不是‘破城之日’是什么?”
裴清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换了我的剑,还没还。”裴清沅摸了摸腰间的“龙吟”,“你不带我去,这把剑我就不还了。”
裴清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那是真的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
裴清宴摇了摇头,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件披风,扔给清沅。
“穿上。夜里凉。”
裴清沅接住披风,披在肩上。披风很大,是姐姐的,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披风上有姐姐的味道——药味、墨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很淡,但她闻到了。
她把这件披风裹紧,跟着姐姐爬上了梯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的方向,还有几处火光没灭,映在天边,像一道流血的伤口。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喊叫声,不知道是哪一处在抢,哪一处在杀。
裴清宴站在杂货铺门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里。
裴清沅跟在姐姐身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想慢一点。她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这一去之后,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她在改图上做了那个记号。姐姐看见了,但没有说破。
姐姐知道那是陷阱。姐姐默许了。
她们在用各自的方式,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姐姐保护她和那三百个人。她保护长安城里那些不该死的人。
两条路,不同方向,但此刻,走在一起。
裴清沅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鞘冰凉,但贴着腰侧,慢慢地暖了。
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