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的时候,裴清沅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姐姐越来越远。
裴清宴勒着马,站在水渠边上,夜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她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船走。
裴清沅也没有喊。
她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水渠拐了个弯,岸上的那个人彻底看不见了。裴清沅转过身,靠着船板坐下来,大家都缩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姑娘,”老夫人忽然开口,“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裴清沅摇了摇头。
“我还有人要救。”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船又走了一段,前面的水面宽了,两岸出现了房屋的轮廓。裴清沅站起来,对撑船的船夫说:“靠岸。”
船夫愣了一下:“这儿?离城外还远着呢。”
“我知道。”裴清沅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船夫手里,“靠岸,我下去。你继续往前送,出了城有人接应。”
船夫犹豫了一下,把船靠到岸边。裴清沅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人。
老夫人朝她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裴清沅朝她们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得回去。
石红叶还在城里。柳三娘还在城里。“青鸾”的那些人还在城里。她不能自己走了,把她们丢下。
长安的夜从来没有安静过。远处还有火光,不是那种做饭的火,是烧房子的火。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呕。裴清沅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几队巡逻的黄巢兵,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巷口亮起了火把。
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为首的那个她认识——张将军的亲兵队长。上次在崇仁坊,就是他带人砸的门。
“还真让将军说着了,”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就知道你会回来。”
裴清沅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巷的尽头是一条横街,她冲出去,往左拐,又往右拐,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人紧追不舍,火把的光在墙上跳来跳去,像鬼火。
她跑过两条街,翻了三道墙,左肩的伤疼得她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前面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院墙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裴清沅冲进去。
道观不大,前殿的屋顶塌了一半,神像歪倒在角落里,供桌被推翻了,香炉滚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神像后面,靠着墙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分头搜!她跑不远!”
裴清沅咬着嘴唇,把喘息声压到最低。她摸了摸腰间——短剑还在,那个小瓷瓶还在。她把瓷瓶攥在手里,瓶底刻着三个字:别真死。
姐姐。
脚步声进了道观。有人在院子里走动,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嘎吱嘎吱响。裴清沅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在神像的阴影里。
一墙之隔。
她甚至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酒气。那人站了一会儿,又走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但还有别的脚步声。她没有动。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面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安静。裴清沅知道他们没有走,他们在等。等她绷不住,等她自己出来。
她靠着墙,把瓷瓶的塞子拔开。
里面的药丸很小,只有黄豆大,黑褐色的,闻着有一股苦腥味。她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放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靠着墙,等着。
先是手。手指开始发麻,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上爬。然后是胳膊,肩膀,胸口。麻意蔓延到全身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远的鼓。
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在那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腰间的短剑,塞进了神像底座下面的土缝里。又用手指在旁边的柱子上刻了一个记号——一朵青鸾花,五片花瓣,三颗花蕊,两片叶子。
然后她闭上眼。
世界安静了。
裴清宴找到那座道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阿檀在城外接应了第一批人和第二批人,二十七个人,除了二娘子,都到了。老夫人下船的时候拉着阿檀的手说:“姑娘往城里去了,说要回去救人。”
裴清宴得知消息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翻身上马,带着阿檀和李存勖,沿水路往回找。
找了几个时辰,找到天亮。
道观的门半开着,院子里有杂乱的脚印,但没有人。她冲进前殿,在神像后面看见了一个人。
蜷在墙角,浑身是血,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裴清宴的脑子瞬间空了。
她跪下去,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清沅。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灰。裴清宴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又去摸她的脉搏——没有。
冰凉。浑身冰凉。
裴清宴坐在那里,抱着清沅,一动不动。
阿檀跟进来,看见这场景,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李存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清沅。”裴清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清沅,我来了。你看看我。”
没有回答。
“清沅,你睁开眼。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话不算话。”
还是没有回答。
裴清宴把妹妹抱紧,脸埋在她的发间。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阿檀从来没见大娘子这样哭过——不发出声音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先生。”李存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裴清沅的鼻息。
裴清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先生,还有微弱气息。”李存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不是死人该有的温度。可能是某种假死药。”
裴清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头,把耳朵贴在清沅的胸口。
很轻。很慢。但确实有心跳。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段时间里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吐了出来。
“阿檀,过来帮忙。”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但手还在抖,“把她背出去。小心别碰着伤口。”
阿檀过来,把裴清沅背起来。裴清宴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她看了一眼神像底座下面露出的剑柄,又看见柱子上刻的那朵青鸾花。
她蹲下去,从土缝里拔出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凤鸣。
她把剑上的泥擦干净,贴着自己腰间的“龙吟”放着。两把剑并在一起,剑鞘相碰,发出一声轻轻的响。
“走吧。”
裴清宴把妹妹藏在了“玄鸟”在城东的一处秘密据点——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面有个地窖,地窖里有床、有被子、有药,还有水和干粮。
她亲自守了十二个时辰。
给清沅擦脸、换药、喂水。清沅咽不下去,她就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嘴唇,把水滴进去。阿檀要帮忙,她不让。
“我来。”她说,“她小时候生病,都是我守的。”
李存勖在地窖外面守着,没有进来。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进去。
第十二个时辰。
天又黑了。
裴清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太累了,几天没合眼,左肩的旧伤疼得她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她不肯走。
裴清沅是在半夜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黑乎乎的顶板。身下是硬的,不是草铺,是木板。鼻子里闻到的是药味,不是血味。
她还活着。
她想抬手,发现手动不了——被人握着。她低头,看见一个人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了一肩,呼吸很轻很均匀,是睡着了。
姐姐。
裴清沅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握着她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裴清沅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过去,指尖轻轻触到姐姐左颊上那道疤。
疤痕很硬,比旁边的皮肤硬,微微凸起。从颧骨斜斜地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蜈蚣。她的指腹顺着疤痕慢慢滑下去,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裴清宴猛地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这是多年养成的警觉。然后她看见了清沅的眼睛。
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地窖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
裴清宴没有说话。
裴清沅也没有说话。
她们就那样对视着,隔了两寸的距离,和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裴清宴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裴清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
裴清宴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妹妹脸上的泪。指尖粗糙,带着薄茧和旧伤,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裴清沅哑着嗓子问。
“不疼。”
“骗人。”
裴清宴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那是真的笑。
“你呢?肩膀疼不疼?”
“疼。”
裴清宴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包扎的地方。
“大夫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嗯。”
又安静了。
裴清沅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眼白里有血丝,但很亮,亮得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姐姐,你几天没睡了?”
“没多久。”
“骗人。”
裴清宴没有反驳。她站起来,倒了一碗水,端到清沅嘴边。裴清沅想自己接,胳膊抬不起来,只能就着她的手喝。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药味,但很解渴。
喝完水,裴清沅看着她:“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裴清宴放下碗,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她。
“李克用与朱温达成了临时协议,要联手进攻长安。我被任命为内应总指挥。”
裴清沅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内应总指挥?”
“嗯。”
“也就是说——”裴清沅抬起头,“你要帮李克用打下长安?”
裴清宴没有回答。
“长安城里现在还有百姓。黄巢的兵虽然坏,但不是所有人都该死。石将军、柳三娘、那些女兵——”裴清沅的声音有些急,“她们还在城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清沅。”裴清宴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重,“你以为我想打吗?你以为我想帮着李克用屠城吗?”
裴清沅愣住了。
“但我不打,李克用也会打。换一个人来当内应,手段比我更狠,更不留余地。”裴清宴的声音低下去,“至少我还能想办法,让该死的人死,不该死的人活。”
她看着清沅。
“就像那二十七个人。”
裴清沅沉默了。
她知道姐姐说的可能是对的。但她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裴清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睡吧。明天再说。”
裴清沅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姐姐的手很凉,但握着她的力道很稳,像从前一样。
地窖里很安静。
油灯渐渐暗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黑暗中,裴清宴还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没有松开。
她知道自己明天还要去面对那个修罗场。
但至少今晚,清沅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