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安。
黄巢称帝的大典还没办,城里的火倒是先烧起来了。
裴清沅站在崇仁坊那户官员宅邸的二楼窗前,看着城北方向升起的浓烟。黑灰色的烟柱一根根拔地而起,把天空搅得浑浊不堪。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又烧了一处。”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场灾难,“昨儿是西市,今儿是皇城根儿,明儿就该轮到咱们这儿了。”
裴清沅转过身。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暖手。
“老夫人,粮食还有多少?”
“不多了。”老夫人的嘴角扯了一下,“你送来的那些,省着吃还能撑两天。可咱们这里有三十多口人,两天之后呢?”
裴清沅没有回答。
两天前,她刚把这批人安顿好,黄巢的兵就开始在全城大索了。说是搜查“唐朝余孽”,其实就是抢。金银财宝、粮食布匹、女人孩子,什么都抢。崇仁坊还算安静,但谁知道能安静多久。
她下楼,穿过院子,走进西厢房。那里挤着十几个女人和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念佛。角落里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婴儿,婴儿饿得直哭,声音已经哑了。
裴清沅走过去,蹲下来,从袖中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勺一勺喂给那婴儿。
“多谢姑娘……”年轻媳妇的声音在发抖。
裴清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走出西厢房,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屋檐的影子慢慢爬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要把一切都攥住。
她摸了摸衣袋里那个小瓷瓶。瓶底刻着“别真死”。
姐姐,你让我别死。可这些人怎么办?
当天深夜,裴清沅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她住在院子角落的一间小屋里,门没锁,留了一条缝。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不是黄巢兵那种横冲直撞的动静。
她握住“凤鸣”剑柄,走到门边。
外面站着一个人,黑布蒙面,看不清脸。但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黑色的鸟——玄鸟。
裴清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沅姑娘?”那人压低了声音,“有人让我把这些送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两个麻袋,一个大包袱。然后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里。
裴清沅点灯查看。麻袋里装的是米,三袋,加起来少说也有百十斤。包袱里是药——治风寒的、治外伤的、退烧的,分门别类包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她认得。
“东南水渠下有小舟,明夜子时。可载二十人。分两批。”
没有落款。
裴清沅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工整清瘦,是姐姐的字。
她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裴清沅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厅。
“明天夜里,分批撤离。”她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批,老弱妇孺先走。东南水渠有船,有人在城外接应。”
“第二批呢?”有人问。
“第二批,我带着走。”
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坐在最前面,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呢?你不走?”
裴清沅没有回答。
她开始点名、分组、安排路线。语气很平静,像在军帐中分配任务。没有人反对——这些天来,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听她的。
当天下午,石红叶来了。
裴清沅正在后院清点物资,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石红叶站在月亮门边,一身暗红战袍,腰间佩刀,身边没有带亲兵。
“将军。”裴清沅站起来。
石红叶走进来,扫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粮食和药包,什么都没问。
“今晚走?”她开口。
裴清沅沉默了一瞬。
“……是。”
“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第二批七个。加上我,二十八个。”
石红叶点了点头,在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裴清沅犹豫了一下,坐过去。
“沅沅。”石红叶忽然叫了她的真名,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帐下吗?”
裴清沅摇头。
“因为你有良心。”石红叶看着院墙上的一株野草,“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多,有良心的人少。又有本事又有良心的,我这些年只见过三个。”
“哪三个?”
“秦嬷嬷一个,你姐姐一个——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我信。还有一个,”石红叶转头看着她,“就是你。”
裴清沅低下头。
“今晚的事,我不拦你。”石红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但我得让你知道,你走了之后,黄巢一定会查。谁帮的忙,谁放的水,都会查。”
“将军——”
“我自有办法。”石红叶打断她,“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不是白做的。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出去了就别回头。你姐姐说得对,这世道,女子太难。能走一个是一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塞进裴清沅手里。
“这是我的私令。城东门今夜是我的人守,子时换岗,有一炷香的工夫没人。你抓紧。”
裴清沅握着那块令牌,指尖发凉。
“将军,你——”
“别说了。”石红叶转过身,朝院门走去,走到月亮门边停了一下,“沅沅,你嬷嬷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这丫头不是笼中鸟,别把她关在笼子里。让她飞。’”
石红叶没有回头,大步走了。
裴清沅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块令牌,眼眶发热,但没有哭。
子时。
第一批人从东南水渠撤走了。二十个老弱妇孺,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最大的七十多岁。裴清沅亲自把他们送到水渠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上船。船不大,但够稳,撑船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了她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出去之后,有人接应。”裴清沅叮嘱,“跟着那个人走,别问,别回头。”
船无声地划进了夜色里。
第二批人定在丑时。裴清沅回到宅院,把剩下的七个人叫起来,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喊叫声——不是普通的声音,是发现敌情的那种大叫。
“有兵!”一个年轻媳妇从门外跑进来,脸色煞白,“往这边来了!”
裴清沅冲到门口往外看。巷口有火把的光,十几个黄巢兵正朝这边跑来,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举着火把。她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将军的人,那个被她设计断了胳膊的张将军。
她的心沉了下去。
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找上这里,她转身冲回院子。
“所有人,从后门走!往水渠跑!快!”
七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门涌。裴清沅抽出“凤鸣”剑,站在院门口。
“姑娘,你——”老夫人最后一个走,回头看她。
“我断后。走!”
老夫人咬了咬牙,被丫鬟搀着往后门去了。
裴清沅把院门关上,用门闩从里面顶上,然后退到院子中间,双手握剑,等着。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门被撞了一下,没开。又撞了一下,门闩裂了一道缝。
裴清沅深吸一口气,从衣袋里摸出那个小瓷瓶,看了一眼,塞回去。
还没到用这个的时候。
第三下,门被撞开了。
十几个兵涌进来,当先一人正是张将军的亲兵队长,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他看见裴清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是你!将军说了,抓活的!”
裴清沅没有退。
她举剑,朝最前面的人刺过去。剑很快,那人没反应过来,肩头就被划了一道。他惨叫一声,往后倒,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但人太多了。
裴清沅左突右刺,放倒了三个,但自己肩上挨了一刀背,胳膊麻得抬不起来。她被逼到墙角,四个兵围上来,刀尖指着她的脸。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兵的肩膀上。又一支箭,钉在另一个兵的大腿上。
“撤!有埋伏!”亲兵队长大喊。
黄巢兵慌乱地往外跑。马蹄声越来越近,裴清沅看见了那个骑马的人——黑衣,银甲,没有戴头盔,手里还握着弓。
裴清宴。
她策马冲进巷子,弯弓搭箭,又放倒两个。剩下的跑远了,她没有追,勒住马,低头看着靠在墙角的裴清沅。
“还能走吗?”
裴清沅捂着肩膀,点了点头。
“上马。”
裴清沅爬上了马背,坐在姐姐身后。裴清宴拨转马头,朝城外方向跑。
“那七个人呢?”
“往水渠跑了,应该能到。”
“你呢?”
“我等第二批。”
裴清宴没有再问。
马跑得很快,夜风在耳边呼啸。裴清沅靠在姐姐背上,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和药味,混在一起,很淡,但她闻到了。
“姐姐,你怎么来的?”
“你撤第一批的时候,我就在城外了。”裴清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第二批,我就进来了。”
“你不该进来。”
“你也不该断后。”
裴清沅没有再说话。
水渠到了。那七个人已经上了船,船夫正在撑篙。裴清宴勒住马,裴清沅跳下来。
“上船。”裴清宴说。
“你呢?”
“我还有事。”
裴清沅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朝船走去。
“清沅。”
她停下。
“别回头。”
裴清沅没有回头。她上了船,船夫撑篙,船离岸。
裴清宴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船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渠的拐弯处。
她拨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