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纠纷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爆发的。
裴清沅正在帐中抄写名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骂声、刀鞘碰撞声、脚步杂沓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她放下笔,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两个膀大腰圆的将领带着一队亲兵,正堵在石红叶的帐前,气势汹汹。
“石红叶!你出来!”当先一人满脸横肉,正是前几日裴清沅见过的张将军,“你凭什么扣我营的粮?老子在前线拼命,你在后头吃闲饭,还断老子的粮?”
石红叶从帐中走出,暗红战袍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发黑。她面色平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张将军,粮草是按人头拨的。你营上报一千二百人,实际只有九百。多出来的那份,我扣了。”
“放你娘的屁!”张将军啐了一口,“我营里伤兵不算人?后勤不算人?你一个娘们懂什么军务?”
他身后的亲兵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石红叶的几个女兵已经握住了刀柄,随时准备动手。
裴清沅站在帐帘后面,手指攥紧了布边。
她想起秦嬷嬷的话——“女子领兵,要比男子狠十倍,才能镇住他们。”石红叶已经够狠了,但对面根本不把她当回事,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的兵都是女人和老弱。
“张将军,”石红叶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你要粮可以,先把人头的账对清楚。多出来的三百份粮,你拿去喂了谁,咱们当着大帅的面说。”
张将军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横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查我的账?”
他从腰间拔出刀,刀尖直指石红叶的胸口。几个女兵立刻拔刀挡在前面,石红叶伸手拦住她们,纹丝不动。
帐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有拉偏架的,但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裴清沅看着那把刀,脑子里飞速转着。
硬碰硬不行。石红叶手下只有几百人,张将军有三千。闹到黄巢面前,黄巢正要用张将军打仗,多半会各打五十大板,石红叶吃亏。
必须换个法子。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张将军。”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周围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一个年轻姑娘从石红叶帐中走出来。
张将军眯着眼打量她:“你谁啊?”
“石将军帐下文书,沅芷。”裴清沅站在石红叶身侧,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张将军,您刚才说石将军扣了您的粮,不如先把账对一对。若真是石将军算错了,粮如数奉还,另赔您一百石,算是赔罪。”
张将军冷笑:“你一个臭文书,做得了主?”
裴清沅转头看向石红叶。石红叶看着她,目光里有疑问,也有默许。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张将军把刀往地上一插,“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裴清沅让人把两边的账册都搬出来,就在帐前的空地上,一册一册地翻。
她翻得很快,但每翻一页都会停下来对一遍。张将军那边的人起初还在起哄,后来渐渐安静了——这姑娘翻账的速度太快了,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像秋天的风扫过落叶,哗哗的,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将军,”裴清沅抬起头,“您营上报一千二百人,其中战斗兵八百,辅兵三百,伤兵一百。这是您上个月报的编制。”
“对,怎么了?”
“但您这个月的粮草消耗,是一千五百人的量。”裴清沅翻开另一页,“多出来的三百人,是您新招的?还是别的营借调的?”
张将军的脸色变了。
裴清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我查了过去三个月的记录,您营的人数没变过,但粮草消耗每个月都多出两到三百人的份额。按市价折算,这三个月多领的粮,值一千二百贯。”
她放下账册,看着张将军,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张将军,这些多出来的粮,去哪儿了?”
周围一片哗然。
贪饷。这在军中是大忌,尤其是黄巢这种打着“均平”旗号的义军,被抓到贪饷是要掉脑袋的。张将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你他娘的——”他抽出刀,朝裴清沅劈过来。
石红叶早就在等这一刻。她一个箭步挡在前面,反手一格,刀背磕在张将军的手腕上,那把刀飞出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张将军,”石红叶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冷意,“你在我帐前行凶,是想造反?”
张将军捂着手腕,气喘如牛,但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石红叶不是好惹的——真闹大了,他的脑袋不一定保得住。
“行,石红叶,你有种。”他咬着牙,捡起刀,带着亲兵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
裴清沅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她刚才没怕,现在才开始后怕——那把刀离她的脸只有三尺远,如果石红叶没挡住,她现在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沅芷。”石红叶转过身,看着她。
“在。”
“你怎么知道张将军的账有问题?”
裴清沅如实回答:“我查过后营的总账。各营的粮草消耗都有记录,张将军那一营的数字一直对不上。同样的编制,别的营消耗多少,他消耗多少,一比就知道。”
石红叶看了她很久。
“你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把后营的账全摸清了?”
裴清沅垂下眼帘:“我姐姐教过我,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都搞不清楚,活的东西更别想。”
石红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帐。裴清沅跟进去,以为她要交代什么任务,却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正式幕僚。月钱一贯,配一顶单独的帐篷。”
裴清沅愣了一下。
“将军,我之前不就是……”
“之前是试用。”石红叶打断她,“现在是正式的。你通过了。”
她把文书推到裴清沅面前,上面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只差裴清沅的。
裴清沅拿起笔,在文书上写下“沅芷”两个字。写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秦嬷嬷说的——“沅芷澧兰,香草名。听着像个读书人家的姑娘,不惹眼。”
不惹眼。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惹眼。
石红叶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沅芷。这是你的真名?”
裴清沅摇了摇头:“化名。”
“真名叫什么?”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清沅。”
“姓呢?”
“不便说。”
石红叶没有追问。她把文书收好,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裴清沅一会儿。
“清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姐姐教你看账,你嬷嬷教你兵法。你到底是什么人家的姑娘?”
裴清沅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一个已经没了家的人。”
石红叶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世道,谁不是呢?”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跟你说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张将军敢这么嚣张吗?”
“因为他有兵?”
“不。因为黄巢现在满脑子都是当皇帝,底下人贪污**,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打他的脸,什么都行。”石红叶转过身,靠着门框,“我跟着他三年了,亲眼看着他怎么从一个‘天补平均’的义军首领,变成一个比唐朝皇帝还奢靡的昏君。”
裴清沅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手下这些女兵,都是从那些大将手里抢下来的。有的是被抢去当妾的,有的是要被卖去妓馆的,有的是全家被杀只剩一个人的。我救了她们,但我不知道能救多久。”
裴清沅看着石红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石将军,”她轻声说,“您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石红叶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因为走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留在这儿,至少还能护住眼前这几百人。”
她转过头,看着裴清沅。
“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有脑子,还有……你背后还有人。有机会就走,别像我一样,把自己困死在这儿。”
裴清沅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缠着的剑穗丝绦。
“将军,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是走了,她会找不到我。”
石红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裴清沅回到后营,秦嬷嬷正在灯下补衣裳。
“成了?”老妇头都没抬。
“嗯。正式幕僚。月钱一贯。”
秦嬷嬷点了点头,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缝。
“嬷嬷,”裴清沅在她对面坐下,“今天张将军来闹事,我查了他的账,差点被他砍。”
秦嬷嬷的手顿了一下。
“你怕了?”
“当时不怕,现在有点。”
“那就对了。”秦嬷嬷继续缝,“不怕的时候是凭着一口气,怕的时候才是真的想明白了。想明白了还去做,那才叫勇气。”
裴清沅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石将军说黄巢变了。变得跟唐朝皇帝一样。”
秦嬷嬷把线咬断,抖了抖补好的衣裳。
“人都会变。有些人越变越好,有些人越变越烂。黄巢属于后一种。”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看着裴清沅。
“沅沅,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投李克用吗?不是因为李克用是好人,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道里,没有谁是绝对干净的。她选李克用,是因为李克用至少还能听得进人话,至少还讲点规矩。”
裴清沅低下头,摸着腕上的丝绦。
“嬷嬷,你说我姐姐……她知道我在黄巢军中吗?”
秦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
“以你姐姐的本事,早晚会知道。”
“那她会来找我吗?”
秦嬷嬷没有回答。
她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睡吧。”老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来不来,你都得先把自己活好。活好了,才有以后。”
裴清沅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帐顶。
沅芷。清沅。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一道护身符。
姐姐,你知道“沅芷”是什么意思吗?
沅芷澧兰,香草名。屈原写的,“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思公子兮未敢言。
姐姐,我在想你。
但我不能说。
窗外,远远地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裴清沅闭上眼睛,把手腕上的丝绦贴着脸,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