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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初鸣

半年。

裴清宴的独立小院在太原城东南角,三进三出,不大,但五脏俱全。院中有棵老槐树,春天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有时候会站在树下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树干,像是在摸另一棵树的记忆。

阿檀端了茶出来,看见她又站在那儿,叹了口气。这半年来,大娘子瘦了不止一圈,左肩的旧伤时好时坏,咳血的毛病虽然用药压下去了,但脸色一直不好。可谁劝都不听,每天忙到三更天,天不亮又起来。

“大娘子,茶。”

裴清宴接过茶盏,没喝,端在手里暖着。

“玄鸟”已经成了气候。十二个核心暗桩,分布在太原、汴州、长安、扬州四个地方。明面上的身份有布商、茶商、妓馆老板、驿站驿丞,甚至还有一个在朱温帐下当文书。他们之间互不知晓,单线联系,只有裴清宴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单。

她把这份名单记在脑子里,每隔三天更换一次暗语。阿檀负责跑腿传信,跑得比兔子还快,人也机灵,从没出过差错。

“癸三有信了。”阿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癸三在黄巢军中,表面是个管粮草的小吏,实际上是裴清宴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安插进去的钉子。她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很密,但条理清晰:“黄巢军中有女谋士,化名沅芷,年约二十,擅奇计。前日宣武军围郑州东南,此人献策,以疑兵诱敌分兵,主力夜袭宣武粮营,一战解围。石红叶帐下红人,出入皆戴面纱,真容不详。”

沅芷。

裴清宴的手微微一颤,茶盏差点脱手。她稳住,把纸条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她的清沅长大了。

“大娘子?”阿檀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是……二娘子吗?”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阿檀。

“让癸三小心。宁可慢,不能暴露。”

阿檀点头,快步出去了。

裴清宴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衣领内侧的暗袋——那里有清沅的羊脂玉,还有那张写着“沅芷”的纸条。半年来,她每天晚上都会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来压制。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天后,癸三的信又来了。

这次是一张画像。画工粗糙,但轮廓抓得很准——一个女人,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裴清宴把画像铺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双眼睛。

是清沅。

错不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把画像折好,收进暗袋,和羊脂玉放在一起。

“大娘子,”阿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公召您议事。”

李克用的中军大帐还是老样子,粗犷、杂乱,到处是地图和兵器。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情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裴娘子,你看看这个。”他把情报推过来。

裴清宴接过,扫了一眼。是黄巢军最近的动向——宣武军围攻郑州东南,被一个年轻女谋士用计破解,损失不小。

“这个‘沅芷’,”李克用的手指敲着桌面,“你听说过吗?”

裴清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

“略有耳闻。据说是石红叶帐下的幕僚,近来风头很盛。”

“风头很盛?”李克用哼了一声,“宣武军那帮废物,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朱温气得要杀人。”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裴清宴,“你的人能查到她的底细吗?”

“已经在查了。”

李克用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裴娘子,若此女真是黄巢心腹,日后必成大患。有机会的话,除掉她。”

帐内安静了一瞬。

裴清宴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

她转身出帐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正好让她保持清醒。

回到小院,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清沅的——她不敢写,也不能写。是给癸三的密令:“查沅芷周边护卫情况,但不得靠近,不得惊动。若有人欲对其不利,暗中示警。”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是李克用的幕僚,李克用要杀清沅。她却要保清沅。

但这就是她的命。从十年前捡到那个小姑娘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跟清沅绑在一起了。李克用可以换,权位可以丢,命可以不要,但清沅不行。

她把密令折好,叫来阿檀:“送出去。走最快的通道。”

阿檀接过密令,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大娘子,万一被主公发现……”

“不会。”裴清宴打断她,“发现了我担着。快去。”

阿檀咬了咬唇,转身跑了。

裴清宴坐回案前,又把那张画像拿出来,铺开。

画像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但她刚才收进去的时候,手指触到纸背,觉得有一点凹凸不平。她翻过来,凑到光线下细看。

在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用指甲蘸着墨水轻轻划上去的。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槐树新芽。”

裴清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槐树。裴府后院那棵槐树。她们一起种的那棵。

新芽。春天到了,槐树活了,她还活着。

这是清沅留下的暗号。她不知道这幅画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但她知道清沅一定冒着极大的风险,把这四个字留在了画上。不是为了传递什么具体的信息,只是为了告诉她——

我还活着。别担心。

裴清宴把画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清沅……”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姐姐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咳血,却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清沅的影子——八岁的清沅怯生生地喊“姐姐”,十二岁的清沅在书院跟人打架,十三岁的清沅偷看她的账册,十六岁的清沅在月光下说“这世上,我只信你”。

还有那个血夜,清沅在火光中回头的那一眼。

她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阿檀。”她忽然开口。

阿檀睡在外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大娘子?”

“你说,清沅她……会不会恨我?”

阿檀清醒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娘子不会恨您。她最恨的,应该是这个世道。”

裴清宴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线。她忽然想起清沅小时候怕黑,总要她陪着才能睡着。那时候她就睡在清沅旁边,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她连清沅在哪里睡觉都不知道。

裴清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李克用又召她议事。

“裴娘子,我思来想去,那个沅芷不能留。”李克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派个人,混进黄巢军中,找机会做了她。”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主公,现在动手为时过早。”

“为什么?”

“沅芷刚露头,杀她会打草惊蛇。黄巢会加强戒备,我们以后更难安插人手。不如先留着她,等摸清黄巢军的底细,再动手不迟。”

李克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有道理。那你先盯着,别让她跑了。”

“是。”

出帐的时候,裴清宴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说服了李克用,但不是因为“为时过早”。是因为她下不了手。她不能杀清沅,也不能让别人杀清沅。

她只能拖。

拖到局势变化,拖到清沅离开黄巢,拖到……她自己也不知道拖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拖。

回到小院,阿檀已经在等她了。

犹豫着开口:“大娘子,您……要不要给二娘子写封信?我可以想办法送进去。”

裴清宴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黄巢军中眼线太多,一封信送进去,万一落到别人手里,清沅就危险了。”

“那您就这么干等着?”

裴清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不等。”她说,“我做我的事,她做她的事。等有一天,我们的事能汇到一条路上,自然会再见。”

阿檀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裴清宴照常给李存勖上课。少年发现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讲地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槐树。

“先生,”李存勖忽然问,“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没有。”

随后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槐树新芽。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