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宴决定建自己的情报网,是在一个雨夜。
太原的春雨来得又急又冷,打在帐顶上噼啪作响。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不是裴家的暗桩名册,那东西早在大火里烧成了灰。纸上写的,是她这一个月来凭记忆和观察,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人名。
商号的掌柜、驿站的驿卒、军中的底层文吏、甚至几个在妓馆里迎来送往的鸨母。这些人有的跟裴家有过旧交,有的是她烧粮立功后主动来攀附的,有的只是她暗中观察觉得“可用”的。
三十七个人。
阿檀端了碗姜汤进来,看她对着那张纸发呆,忍不住问:“大娘子,您真要干这个?万一被周判官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裴清宴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李克用能用的人多的是,不差我一个。但我要找清沅,只能靠自己。”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了裴清宴十年,知道这位主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您打算给这个……起个什么名?”
裴清宴想了片刻。
“玄鸟。”
“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裴清宴的声音很轻,“商朝的先祖是从一只黑色的鸟来的。黑色,藏在暗处,没人注意,但能定乾坤。”
阿檀不太懂这些典故,但她觉得“玄鸟”两个字从大娘子嘴里说出来,莫名地让人安心。
“那我算什么?”她问,“玄鸟的鸟毛?”
裴清宴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你算鸟嘴。负责传话。”
第二天,裴清宴开始行动。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三十七个人分成了三类。第一类,能用但不能信——多是冲着钱来的,给多少银子办多大事,不涉机密。第二类,能信但本事不够——多是裴家旧仆,忠心耿耿,但脑子不太灵光,只能跑跑腿。第三类,又能用又能信——这种人最少,她数来数去,只有五个。
她把那五个人的名字单独写在一张纸上,折好,收进衣领内侧的暗袋里。
第一个任务,是找清沅。
她把清沅的画像画了五份——不是官面上那种工笔画像,是她自己凭记忆画的。清沅的眉眼、清沅的鼻子、清沅笑起来嘴角那颗小小的痣。画完一张,她盯着看一会儿,觉得不像,又画一张。画到第五张,阿檀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个像,一看就是二娘子”,她才停下。
“把画像交给这几个人。”她把五张画像和五个名字一起递给阿檀,“告诉他们,找到这个女子,赏银五百两。提供有用线索,赏银五十两。”
阿檀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眼眶忽然红了:“二娘子……肯定还活着吧?”
裴清宴没回答。
她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地图,手指在黄巢控制的区域慢慢划过。
“她一定活着。”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情报网的运转比她预想的要慢。
头十天,什么消息都没有。派出去的人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裴清宴不急,每天照常去李克用帐下议事,回来批公文,下午教李存勖看地图。到了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帐里,等阿檀来汇报。
阿檀每天跑断腿,从各个联络点收消息,再跑回来告诉她。有时候有消息——哪里的粮价涨了,哪里的兵调动了,哪个将领跟哪个将领吵架了——但都不是她要找的。
“大娘子,”阿檀有一天实在跑不动了,瘫在地上喘气,“您说二娘子会不会改了名?现在兵荒马乱的,谁还用自己的真名?”
裴清宴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改名。
她怎么没想到。
“你去告诉下面的人,”她放下笔,“查黄巢军中有没有年轻的女子,读过书,会写字,身份可疑的。不管叫什么名字,只要符合这些,都报上来。”
又过了五天,消息来了。
“大娘子!”阿檀冲进帐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气喘吁吁,“南边来的消息!黄巢军中有个女谋士,二十岁上下,识文断字,最近在石红叶帐下当文书,据说算账算得又快又准,还会看地图!”
裴清宴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叫什么?”
“说是姓石将军给取的名,叫……叫沅芷。”
沅芷。
沅芷澧兰。
裴清宴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转过身,面对着墙,不让阿檀看见自己的表情。
“沅芷……”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还没化开的糖,“她倒是会取名字。”
“大娘子,您说会不会是二娘子?”
裴清宴没答。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郑州的位置——黄巢主力所在地。石红叶的营帐在郑州以东,她记得,前几日李克用的探子报过,石红叶是个女将,手下有几百女兵,在黄巢军中不显眼,但也算号人物。
清沅怎么会到了石红叶帐下?
她想起那封密信里提到的“红芍”。红芍入黄巢军中,化名秦嬷嬷。红芍认识清沅,清沅又出现在石红叶帐下——这里面一定有一条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
“继续查。”她转过身,声音已经稳住了,“查这个沅芷的底细。哪里人,怎么进的黄巢军,跟谁走得近。还有——查一个叫‘红芍’或者‘秦嬷嬷’的老妇,也是黄巢军中的。”
阿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裴清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檀。
“这是二十两银子,拿去给南边的联络人。告诉他,消息要快,但不要冒险。人比消息重要。”
阿檀接过布包,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
大娘子瘦了很多。左肩的旧伤一直没好利索,每天晚上咳得厉害,但白天从来不说。只有提到二娘子的时候,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像火,又像水。
“大娘子,”阿檀小声说,“您也歇歇吧。找到二娘子是大事,但您要是垮了,二娘子回来找谁?”
裴清宴没有回答。
阿檀走后,帐内又安静下来。
裴清宴坐回案前,拿起那张写着“沅芷”的纸条,看了很久。
沅芷。清沅。
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清沅。但她不敢完全确定——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另一个人呢?她不敢让自己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的时候就越疼。
她想起八年前,父亲把清沅带回来的那一天。八岁的清沅站在她面前,瘦得像只小猫,手里攥着一块羊脂玉,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她那时候十二岁,已经学会了怎么算账、怎么管人、怎么在族里那些长辈面前滴水不漏。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那个瘦小的身躯上。
“别怕,”她说,“以后姐姐护着你。”
她护了八年。没护住。
裴清宴把纸条折好,收进衣领内侧的暗袋里,和那块羊脂玉放在一起。玉贴着心口,纸条贴着玉,一层一层,像她层层叠叠的心事。
“清沅,”她无声地说,“姐姐在找你。你等着。”
李存勖来上课的时候,发现裴清宴有点心不在焉。
她指着地图讲解河东的地形,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地图上郑州的位置出神。
“先生?”少年唤了一声。
裴清宴回过神:“抱歉。说到哪儿了?”
“河东的关隘。您说太原以北最重要的关隘是雁门,以南是……”
“是天井关。”裴清宴接上,继续讲。但李存勖注意到,她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郑州。
下课后,少年没有马上走。
“先生,您有心事。”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孩子,眼睛太尖了。
“没有。”
“您骗人。”李存勖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大人,“您每次有心事,就会摸衣领。今天您摸了七次。”
裴清宴下意识地放下手。
“你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少年的回答很直接,没有半点遮掩,“父帅说,想学一个人的本事,要先知道她心里装的是什么。”
裴清宴沉默了一会儿。
“存勖,”她忽然问,“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跟你走散了,你会怎么做?”
李存勖想都没想:“找。翻遍天下也要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少年的声音很坚定,“找到死为止。”
裴清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跟清沅有点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的劲儿。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死为止。”
又过了几日,南边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沅芷”的身份查清了——对外说是秦嬷嬷的孙女,跟着秦嬷嬷从河东逃难来的,识文断字,算账快,被石红叶看中,收在帐下当文书。秦嬷嬷是后营的教书先生,教黄巢军中的幼童识字,人缘不错,没人怀疑她。
还有一条消息让裴清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大娘子,”阿檀压低声音,“南边的人说,那个沅芷……手上有一把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什么字?”
“凤鸣。”
裴清宴闭上眼。
凤鸣。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当年母亲去世后,两把剑一把给了她,一把在红芍手里。她的那把叫“龙吟”,红芍的那把叫“凤鸣”。
现在,“凤鸣”在沅芷手里。
那就是清沅。错不了。
“大娘子?”阿檀见她半天没动,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想办法跟二娘子通个信?”
裴清宴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能通。她现在在黄巢军中,周围都是眼线。一封信送过去,暴露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她。”
“那怎么办?”
“等。”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等机会。等一个能跟她见面而不被人察觉的机会。”
她把案上的文书整理好,站起来。
“从今天起,‘玄鸟’的任务变了。不只是找人,还要护人。清沅在黄巢军中一天,就要保她一天平安。谁敢动她,我要谁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阿檀跟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是能冻死人的寒流。
那天夜里,裴清宴独自坐在帐中,就着一盏孤灯写信。
不是寄出去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她有一个习惯,从裴家覆灭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把当天的事记下来,等找到清沅的那一天,给她看。
“乾符七年,三月初九。玄鸟初成。查得清沅下落,化名沅芷,在黄巢军石红叶帐下。平安。勿念。”
她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和那块羊脂玉放在一起。
玉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平安就好。”她低声说,像是在对玉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平安就好。”
窗外,雨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