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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雏鸟

裴清宴发现李存勖在看她。

不是那种偶然的目光交汇,是持续的、专注的、像雏鸟盯着喂食者一样的注视。她批公文的时候,他在帐门口站着看;她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对面看;她跟别的幕僚说话的时候,他躲在柱子后面看。

看了三天,裴清宴终于忍不住了。

“小将军,”她放下笔,抬起头,“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李存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十二岁的少年个子还没长开,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又亮又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是李克用最宠爱的义子,生母早逝,被李克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在膝下,当亲儿子待。

“先生,”他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想跟您学东西。”

裴清宴看着他:“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少年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父帅说您是帐下最聪明的人,让我多跟您学。”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李克用让她教李存勖,是信任,也是试探。信任她的才能,试探她的忠心——把义子放在她身边,看她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好。”她重新拿起笔,“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一个时辰。先学看地图。”

李存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先生,”他没回头,“您受伤了,是吗?”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我看您左手抬不起来,端茶都用右手。上次父帅拍您肩膀,您脸色变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让军医配了副膏药,治旧伤的。放您帐门口了。”

说完就走了。

裴清宴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

她忽然想起清沅。

清沅也是这样,总是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她熬夜,清沅会送粥;她咳嗽,清沅会熬梨汤;她心情不好,清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着。

“大娘子?”阿檀端了碗药进来,“门口有包膏药,谁放的?”

裴清宴回过神:“拿进来吧。”

阿檀把膏药放在案上,又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该喝药了。”

裴清宴接过碗,一口闷了。药苦得她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阿檀收拾碗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大娘子,您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将军对您太好了点?”

“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才最真。”阿檀嘀咕了一句,端着碗出去了。

裴清宴没在意。她铺开一张新纸,继续写她的分析。

但她不知道的是,李存勖回到自己的帐篷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书——是裴清宴前几日随手批注过的《孙子》,上面有她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不多不少。

少年把书翻开,用手指描着那些字,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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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郑州以东,裴清沅正站在石红叶的帐中。

柳三娘领她来的时候,石红叶正在看一张地图。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战袍,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没有脂粉,只有风沙磨出来的粗糙。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一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你就是沅芷?”石红叶抬起头,目光在裴清沅脸上停了一下,“秦嬷嬷的孙女?”

“是。”裴清沅垂着眼,不卑不亢。

“识字的?”

“识一些。”

石红叶从案上抽出一摞文书,推过来:“这些是各营报上来的伤亡名册,乱七八糟的,你帮我重新抄一遍,按编制分好。天黑前能做完吗?”

裴清沅看了一眼那摞文书,大概有二十几份,字迹潦草,有的还被血浸过,模糊不清。

“能。”

她抱着文书退到帐角的矮案前,铺开纸,开始抄写。

石红叶继续看地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裴清沅抄得很认真。她先按编制分类,再把每个营的伤亡人数、兵器损耗、粮草消耗分别列出来,最后还加了一页汇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那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她也根据上下文推断了合理的数字,在旁边用小字标注“疑”。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把抄好的文书送到石红叶案上。

石红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页汇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你学过算账?”

“家里教过。”裴清沅没说谎。姐姐确实教过她,从算盘到账册,从田产到商路,手把手地教了好几年。

石红叶把汇总页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你那个‘疑’字旁边标的数字,是怎么推出来的?”

裴清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这个营之前的文书里报过人数,是一千二百。这次报伤亡,被血糊住了,只能看清‘三百’两个字。按常理,伤亡不会超过半数,所以我推断是三百左右,就写了‘三百疑’。”

石红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有。”裴清沅如实回答,“但我姐姐教过我,账目要对得上,对不上的就要找原因。找不出原因,就要标出来,不能糊弄。”

石红叶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姐姐是做什么的?”

裴清沅垂下眼帘:“去世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石红叶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裴清沅写的“汇总”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从明天起,你到我帐下当文书。月钱五百文,包吃住。”她顿了顿,“你那个姐姐,教得不错。”

裴清沅低头行礼:“多谢将军。”

出了帐,天已经黑了。

秦嬷嬷在外面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老妇满是皱纹的脸上。

“怎么样?”

“留下了。”裴清沅接过灯笼,“她说让我当文书。”

秦嬷嬷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裴清沅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嬷嬷,石将军她……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我的时候,不是看一件东西。”裴清沅想了想措辞,“她是在看一个人。”

秦嬷嬷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本来就不一样。”老妇的声音很轻,“她就是太不一样了,才在黄巢手下混得这么难。上头嫌她不够狠,底下嫌她不够强,两头不讨好。”

裴清沅想起那些被拖进帐篷的女人,想起那个被砍头充功的老头,想起柳三娘说的“舂磨砦”。

“嬷嬷,黄巢军中……像石将军这样的人,多吗?”

秦嬷嬷没回答。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在风里挣扎的草。

接下来的日子,裴清沅白天在石红叶帐下当文书,晚上回后营跟秦嬷嬷学东西。

石红叶给她的活越来越多。从抄写名册到核对粮账,从整理情报到起草军令,裴清沅做得很顺手,有些事甚至比石红叶原来的幕僚做得还好。

但她渐渐发现,石红叶身边的人不多。一个老幕僚,两个亲兵,加上她和柳三娘,拢共不到十个人。别的将领帐下动辄几十个幕僚、几百个亲兵,前呼后拥,排场大得很。

“石将军,”有一天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不扩一扩人手?”

石红叶正在擦刀,闻言头都没抬:“扩人?拿什么扩?粮饷都不够发,拿嘴扩?”

裴清沅愣了一下。

“你以为黄巢真会均田免赋?”石红叶把刀举起来,对着烛光看刃口,“那些话是说来骗老百姓的。你看军营里的那些将军,你觉得他们会不抢不贪吗?”

她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但我告诉你,沅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这世道可以烂,人不能跟着烂。我手下这几百个女兵,都是从泥坑里扒出来的。我不撑着,她们就没了。”

裴清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穿暗红战袍的女人,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

亮着,但随时可能灭。

又过了几日,石红叶忽然把裴清沅叫到帐中,说有件事要交给她做。

“黄巢要从各营抽调粮草,攻打陈州。”石红叶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我这边要出五百石粮,但你也知道,我营里粮草本就不够。你帮我想想办法,能不能从别处调一些来?”

裴清沅看着地图,脑子转得飞快。

“将军,各营粮草都有定额,调拨要走流程,流程走完,陈州仗都打完了。”

“所以呢?”

“所以不能走明路。”裴清沅抬起头,“我查过后营的账,有几个营的粮草实际消耗比定额少,多出来的部分被管事的私下倒卖了。如果能拿到他们倒卖的证据,就可以用这个跟他们换粮——他们不想被查,我们不想饿死,各取所需。”

石红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来几天,就把这些摸清了?”

裴清沅没说话。

她不能说这是秦嬷嬷教她的——情报要从细节里长出来,账目是最好的情报。

石红叶没有追问。

“行。你去办。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裴清沅领了命,转身要走。

“沅芷。”石红叶忽然叫住她。

裴清沅回头。

“你那个姐姐——”石红叶顿了一下,“真的去世了?”

帐内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裴清沅垂下眼帘:“……是。”

石红叶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裴清沅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凤鸣”剑穗丝绦,无声地叹了口气。

姐姐,你在那边,也有人这样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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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太原。

裴清宴打了个喷嚏。

“先生着凉了?”李存勖立刻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来要去拿披风。

“没事。”裴清宴按住他,“继续画。这张地图的等高线,你画错了两处。”

李存勖乖乖坐回去,低头修改。

裴清宴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问了一句:“存勖,你为什么想学这些?”

少年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赢。”他没有抬头,“父帅说,这世道,赢的人说了算。我要做说了算的那个人。”

裴清宴沉默了一会儿。

“赢不是目的。”她说,“赢了之后做什么,才是。”

李存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思索。

“那先生赢了之后想做什么?”

裴清宴没有回答。

她望向帐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

“我想让一个人,不用再替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