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说要下山的时候,裴清沅正在溪边磨那柄“凤鸣”。
“收拾东西,明早就走。”
“去哪儿?”
“黄巢军中。”秦嬷嬷蹲下来,用独臂捧了捧溪水洗脸,“我有个老相识在那儿,能给咱们安排个身份。你扮我的孙女,我继续教书。”
裴清沅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去黄巢军中。去那个杀了无数人、让姐姐投了李克用的地方。
“怕?”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不怕。”裴清沅把剑插回鞘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乱世里,快慢不由人。”秦嬷嬷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学了一个月,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书上写的都是假的,只有亲眼看见的才是真的。”
裴清沅没再问了。
第二日天不亮,两人就上了路。裴清沅把“凤鸣”藏在包袱里,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家丫头。
黄巢的大营在郑州以东,占了方圆十几里的地界。还没走近,裴清沅就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是比血腥味更难闻的东西。马粪、腐肉、烧焦的粮食、汗臭、药渣,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被太阳一晒,蒸出一股让人反胃的浊气。
秦嬷嬷带着她从后营进去,跟守门的说了几句切口,那人就放了行。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那个老相识。”秦嬷嬷把她领到一排低矮的帐篷前,“别乱跑,别跟人说话,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孙女,叫沅芷。”
“沅芷?”
“沅芷澧兰,香草名。听着像个读书人家的姑娘,不惹眼。”
秦嬷嬷走了。裴清沅蹲在帐篷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兵卒。
他们比她想象的要老。不是年纪老,是神情老。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珠子浑浊,走路拖拖拉拉,像被抽走了魂。但也有不一样的——几个穿得稍好一些的,腰里别着刀,走路横冲直撞,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猎物。
一个年轻兵卒从不远处的帐篷里拖出一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装着活物。他拖到空地上一抖,滚出来一个老头,五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军爷,军爷,我真的没钱了……”老头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
“没钱?”那兵卒一脚踹翻他,“上头说了,每队要交三个匪首的人头,凑不够就拿你们这些刁民凑数!老子不管你穷不穷,今天交不出人头,你就当人头!”
裴清沅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裴府那一夜,想起那些冲进家门的鸦军,想起兄长无头的尸身。
一样的。穿不一样的衣服,喊不一样的口号,做一样的事。
那兵卒抽出刀,老头吓得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六队集合!将军点兵!”
兵卒啐了一口,收刀走了。老头瘫在地上哆嗦了半天,才慢慢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裴清沅蹲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秦嬷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带来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看着和善,但眼神很利。
“这是柳三娘,管后营杂务的。”秦嬷嬷介绍,“以后你跟着她干活,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柳三娘上下打量了裴清沅一眼,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裴清沅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不像干粗活的。
“读过书?”柳三娘问。
裴清沅点头。
“会写字?”
“……会。”
柳三娘跟秦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裴清沅跟上去,走进后营更深处。
柳三娘给她安排的活计是管账——不是正经军账,是后营那些杂七杂八的出入:菜、米、柴、炭,还有从各处“征”来的女人的名单。
“征”来的。裴清沅看着那本账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某月某日,某营某队,送来几名女子,年龄几何,去向如何。
去向那一栏,写着“分”或者“留”。
分,是分到各营。留,是留在后营做杂役。
裴清沅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
“怎么了?”柳三娘在旁边剥蒜,头都没抬。
“这些女子……”裴清沅的声音有些紧,“都是从哪来的?”
“村子里的呗。”柳三娘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将军们说了,这些女子是‘贼眷’,黄巢军替天行道,她们的男人是朝廷的走狗,她们就该受罚。有的被分去洗衣做饭,有的——”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你懂的。”
裴清沅没接话。
她把账册合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已经平静了。
“我明白了。从哪本开始对?”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随手扔给她一摞单子。
裴清沅在黄巢军中待了七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熬。
她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被三个兵卒拖进帐篷,姑娘的哭喊声持续了很久,后来没了声音。第二天早上,那姑娘被抬出来的时候,脸上盖着一块破布,露出来的脖子全是青紫。
她见过一个老太太为了保护自己的孙女,被一脚踹断了肋骨,躺在泥地里咳血,没人多看一眼。
她见过几个兵卒为了争一个“战利品”互相砍杀,死了一个,伤了两个,剩下那个拖着女人走了。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会走路的木偶。
她也见过不一样的。
有个年轻的将领,姓石,女的,叫石红叶。裴清沅远远看见过她两次,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铠甲,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女兵,个个腰挎弯刀,眼神锐利。她经过的时候,那些劫掠的兵卒会收敛一些,至少会把刀藏一藏。
“那个石将军,”裴清沅问柳三娘,“她不管这些事吗?”
柳三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嗤了一声:“她管得过来?她手里就那几百个女兵,能管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上头那些个王爷、将军,哪个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纪要严,谁给你卖命?”
裴清沅沉默。
第六天夜里,秦嬷嬷来找她。
两人坐在后营外围的一个土坡上,远处是连绵的帐篷和篝火,像一片暗红色的海。
“看够了吗?”秦嬷嬷问。
裴清沅抱着膝盖,没说话。
“知道你姐姐为什么投李克用了吗?”秦嬷嬷的语气不咸不淡,“因为李克用至少还讲规矩。他的鸦军也抢,也杀,但有底线——不杀降,不欺妇孺,不毁庄稼。黄巢呢?嘴上喊着‘均平’,干的事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裴清沅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以为……黄巢是替天行道。”
“天?”秦嬷嬷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风吹断的枯枝,“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谁赢了,谁就是天。”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火光。
“那姐姐那边就是对的吗?”她的声音很轻,“李克用手上没有血吗?他屠过村,杀过降,也抢过女人。只是比黄巢少一些,规矩一些——但终究是一样的。”
秦嬷嬷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老妇忽然开口:“沅沅,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让我看清黄巢的真面目。”
“不全是。”秦嬷嬷看着远处,目光悠远,“我是让你看清这世道。不管哪边,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脏的,有些人觉得脏事是理所当然的。”
她顿了顿。
“你姐姐属于前一种”
裴清沅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嬷嬷,你觉得……我姐姐还能变回来吗?”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变不回来了。走过这条路的人,没有能回头的。但她可以变成另一种人——手里有血,心里有光。”
裴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薄茧。那是磨剑磨出来的。
“那我呢?”她问,“我会变成什么样?”
秦嬷嬷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说了算。”
第七天,裴清沅跟着柳三娘去前营送菜,路过一片帐篷区,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她停下脚步。
柳三娘拉了拉她:“别管闲事。”
裴清沅没动。
哭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男人的笑骂声。她听清了几个字:“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她迈步要走过去,柳三娘一把拽住她:“你疯了?那是张将军的帐篷!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裴清沅看着那个方向,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冲过去。
她转身,跟着柳三娘走了。
走出很远,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三娘,那个张将军,他手下有多少人?”
柳三娘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几千吧。他是黄巢的老部下,跟着打了几年仗,功劳不小。”
裴清沅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在记账的时候,特意把张将军那一营的粮草消耗、兵器领取、马匹数量都仔细记了下来。不是要做什么,只是习惯——秦嬷嬷教过她,情报是从细节里长出来的。
秦嬷嬷走进来,看见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碗稀粥放在她手边。
“喝了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秦嬷嬷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石红叶那边缺个识字的文书,我跟柳三娘提了你。她说明天带你去见见。”
裴清沅抬起头。
石红叶。那个穿暗红铠甲的女将。
“她可信吗?”裴清沅问。
秦嬷嬷想了想:“不好说。但她手下那些女兵,都是从乱世里捡回来的孤儿寡母。她至少把她们当人看。”
裴清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带着一股糊味,但她没皱眉头。
“我去。”
秦嬷嬷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沅沅。”
“嗯?”
“今天那个哭的女人……”秦嬷嬷没有回头,“你做得对。现在冲进去,你死,她也死。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裴清沅看着老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继续写账。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鸣。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些字刻进木头里。
账本上,张将军那一营的数字清清楚楚——三千二百人,五百匹马,每日消耗粮草四十石。
她把数字又看了一遍,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摸出“凤鸣”剑柄上的丝绦,她解下来缠在手腕上,当姐姐在身边。
“姐姐,”她无声地说,“我看见了你说的那种人。”
“嘴上喊着替天行道,手里干着畜生不如的事。”
“我不会变成那样。”
“你也不会。”
窗外,黄巢大营的篝火彻夜不熄。远处的帐篷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腔走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