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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漕运

裴清宴在李克用帐下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

说是幕僚,其实没人真把她当回事。那些个幕僚们聚在一起议论军务,从来不叫她;议事的时候她坐在最末位,从头到尾没人问她一句意见。偶尔有人看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一个寡妇懂什么”。

她不争辩,也不凑上去。

每天早起,去帐外的空地上走一圈,回来铺开地图,把各镇的兵力部署、粮草运输、地形水文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眼睛酸了,就揉一揉,继续看。

阿檀心疼她:“大娘子,您总得去跟那些人走动走动,送点东西、请个饭什么的……老这么闷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裴清宴头都没抬:“送东西不如送功劳。等我有了功劳,不用我走动,他们自己会来。”

阿檀不懂,但她知道劝不动,只好叹口气,去给她热粥。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那日李克用召集众将议事,说探子来报,黄巢有一支运粮队要从河东南路经过,押粮的是个叫马三刀的老将,手下三千人,粮草够五万大军吃一个月。

“这粮必须劫。”李克用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谁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劫粮是肥差,但马三刀是黄巢帐下出了名的硬茬子,三千人护送,不是那么好啃的。几个将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裴清宴坐在最末位,忽然开口了。

“主公,可否让我说几句?”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惊讶,有不屑,还有看热闹的。李克用挑了挑眉,大手一挥:“说。”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劫粮不如烧粮。”

李克用眯起眼。

“马三刀三千人,咱们要劫,至少得出五千。五千对三千,能赢,但损失不小。而且——”她顿了一下,“就算劫到了,怎么运回来?黄巢不会善罢甘休,半路截杀,粮不一定保得住,人还得搭进去。”

一个将领冷笑:“烧了?烧了咱们吃什么?”

裴清宴没理他,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河道慢慢划过。

“通济渠这一段,每年这个时候水位会降。不是因为旱,是因为上游的闸口——朝廷当年修渠的时候,在上游设了三道闸,秋收后放水灌溉农田,下游水位就会降。今年虽然乱,但那些闸还在,守闸的人还在按老规矩办事。”

她抬起头,看向李克用。

“运粮船吃水深,水位一降,船就走不动。到时候几百条船挤在河道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咱们不需要五千人,五百人就够了。火箭射过去,船连着船,烧起来就是一串。”

帐内又安静了。

李克用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的那个水位,什么时候降?”

“三天后。”裴清宴说,“最多持续五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家在河东经营三代,漕运上的事,我从小就看在眼里。”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八岁就会算漕船的数量,十岁能背出通济渠每一段的深浅。这些事,裴家的账本上都有。”

李克用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给你五百人,你去烧。”

帐内炸了锅。

“主公!五百人怎么够?”

“她一个女人家,连刀都拿不稳——”

“末将愿领兵前往,不劳裴娘子费心!”

李克用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吵什么吵?我说了算!”他扫了众人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裴清宴身上,“裴娘子,五百人够不够?”

裴清宴垂下眼帘:“够了。”

“好。明天出发。”

出帐的时候,周判官从她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裴娘子,可别把主公的兵带进沟里去。”

裴清宴没理他。

她回到自己的小帐,摊开地图,开始画行军路线。

阿檀端了碗粥进来,看见她聚精会神的样子,不敢打扰,把粥放在案边就退了出去。

粥凉了,她没喝。

裴清宴选的伏击点,在通济渠一个叫“回龙湾”的地方。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缓,船速自然就慢。两岸是荒地,没有村庄,最近的人家也在二十里外。

阿忠看了一眼地图,不解地问:“大娘子,为什么选这儿?上游那个渡口不是更方便吗?离咱们近,打完也好撤。”

裴清宴摇头。

“渡口旁边有村子。打起来,火箭乱飞,村子保不住。”

阿忠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队伍在第三天夜里摸到了回龙湾。

五百人,分了三队。两百人在北岸埋伏,两百人在南岸,一百人带着火箭和火油在上游待命。裴清宴亲自带北岸这一队,趴在河堤后面的土坡上,等着。

夜风很冷,冻得人骨头疼。她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把披风裹紧了些,一声不吭。

旁边一个老兵小声嘀咕:“这鬼天气,船能来吗?”

裴清宴没答。

她算过了。水位今天开始降,运粮船走不快,按脚程算,今夜子时前后一定会经过回龙湾。

她的算账从来没出过错。

子时刚过,河面上出现了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密密麻麻的船队从上游缓缓驶来,像一条发光的巨蛇在水面上游动。船头的灯笼映得河面一片昏黄,能看见船身吃水很深,压得船舷快挨着水面了。

“来了。”裴清宴低声说。

旁边的老兵屏住呼吸。

船队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几条船已经进了回龙湾,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后面的船还在往前挤,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有的已经挨在了一起。

一个船夫在骂:“他娘的,水怎么这么浅?”

另一个声音回应:“这段就这样,过了弯就好了,加把劲!”

裴清宴握紧了手里的令旗。

她在等。

等船队全部进入回龙湾,等船与船挤得密不透风,等前面走不动、后面退不了——那时候,一把火就能烧出一条火龙。

又过了一炷香。

整个船队都进了弯道,挤成了一团。船夫的叫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用竹篙撑船,有人在往河里扔东西减重,乱成一锅粥。

裴清宴举起令旗。

“放。”

上游的一百人最先动手。他们把火油倒进河里,火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很快铺满了船队周围的水面。

然后火箭齐发。

几百支火箭划破夜空,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火油被点燃的瞬间,河面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着船身,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船上的人惨叫连天。有人跳水,被火油黏住,怎么都游不开。有人试图砍断缆绳,但船挤得太紧,砍断了也分不开。

裴清宴趴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的老兵兴奋得直拍大腿:“烧得好!烧得好!”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咒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懂的曲子。

她忽然想起了裴府那一夜。

也是火,也是惨叫,也是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只不过那时候,她在火里面。

现在,她在火外面。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撤。”她站起来,声音很稳,“按原路返回,不要恋战。”

一个年轻士兵问:“不去追杀那些跳水的吗?”

“不用。”裴清宴已经转身走了,“粮烧了,任务就完成了。杀人不是目的。”

回去的路上,队伍里全是笑声。五百人对三千人,零伤亡,烧了对方几个月的粮——这仗打得漂亮,够他们吹一辈子。

裴清宴走在最前面,没有笑。

阿忠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大娘子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还沉默?

“大娘子,”他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

裴清宴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声音很轻:“阿忠,你说那些船上的兵,有几个是自愿给黄巢卖命的?”

阿忠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他们也有家,也有爹娘,也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裴清宴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办法。这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阿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大娘子,您心善。”

“不是心善。”裴清宴摇了摇头,“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完了,知道疼,说明还是人。”

她顿了顿。

“怕的是有一天,不疼了。”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李克用还没睡,在帐里等着消息。看见裴清宴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怎么样?”

“烧了。”裴清宴把令旗放在案上,“三百条船,一颗粮都没剩。”

李克用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都在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走过来重重拍了拍裴清宴的肩膀——正好拍在左肩的旧伤上。

裴清宴脸色白了一瞬,但没出声。

“裴娘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帐下首席谋士!”李克用转头吩咐亲兵,“去,给她换个大帐,配四个亲兵,俸银加倍!”

帐外的天渐渐亮了。

裴清宴回到自己的小帐,阿檀已经烧好了热水,等着给她换药。她解开衣襟,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里衣都洇湿了。

阿檀心疼得直掉眼泪:“大娘子,您这伤总不好,得好好养……”

“没时间养。”裴清宴咬着牙,让阿檀把药粉撒上去,“以后再说。”

药粉刺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一声没吭。

换好药,她坐在案前,拿出怀里的羊脂玉,放在掌心。

玉还是温的。

“清沅,”她低声说,“姐姐今天烧了三百条船。”

“姐姐手上又多了一笔血。”

“但姐姐选的伏击点,离村子很远。没有百姓被烧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因为清沅会问她,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这些,也许只是因为——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不疼了,需要清沅替她记着疼。

她把玉贴回胸口,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战后总结。

写到一半,帐帘被人掀开。

李存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先生,我……我给你送碗汤。你一夜没睡,该喝点热的。”

裴清宴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清沅。

清沅也喜欢在她熬夜的时候送吃的。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她。

“放下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李存勖把汤放在案上,没走,站在旁边看她写东西。

“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我看了地图,上游的渡口更方便,打完也好撤。您选的那个回龙湾,撤回来要多走二十里路。”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因为渡口旁边有村子。”

李存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火箭不长眼。打起来,村子保不住。”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您是个好人。”

裴清宴没抬头。

“不是好人。”她继续写字,笔迹依然工整,“只是还没坏透。”

帐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