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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流民

官道上的尘土积了有寸余厚,黏着干涸的血迹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

裴清沅把最后半块硬得硌牙的胡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就着浑浊的河水囫囵吞下去。水里有股子腥气,她没敢细想那是什么。周围或坐或卧的流民都像被抽去了魂儿,眼神空荡荡地望着天,又或者望着看不见的远处。

她混进这队伍已经七日了。

那夜密道石门落下的轰隆声还在耳膜里震着,火光,人影,还有姐姐最后回望时那双映着血色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夜里总来寻她,比鬼还准时。白日里倒好些,只要不停走,把力气都耗在脚板上,就没空去想了。

可脚底板已经磨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她低头看了看露在草鞋外的脚趾,冻得青紫,边缘结着褐色的血痂。疼,但也算好事。疼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虫。前方忽然起了骚动。

“抢粮了!抢粮了!”

人群哗啦一下涌过去,裴清沅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踉跄。她个子小,差点被挤倒,慌乱中抓住前面一个妇人的衣角才站稳。那妇人回头瞪她一眼,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是了,她想起来了。昨天路过那个村子,官府的粮车就停在村口,持刀的兵卒守着,一粒米也不肯放。流民们围了半日,最后饿疯了的几个冲上去,被当场砍了脑袋。血喷了一地,脑袋滚到人群脚边,眼睛还睁着。

可今天这动静不一样。

她踮起脚尖往前看。官道旁不知何时设了个简陋的粥棚,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热气腾腾的。施粥的是个独臂老妇,头发花白,用根木簪随意挽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倒是干净。她舀粥的动作很稳,一勺一勺,不偏不倚,递给每个伸过来的破碗。

队伍排得很长,却意外地安静。没人争抢,也没人推搡。那老妇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不敢造次。

裴清沅摸了摸怀里那只空瘪的布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排了过去。她太饿了,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轮到她时,老妇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很亮,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倒像深秋的潭水,清冽冽的,能照见人影。裴清沅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垂下眼帘。

“碗。”老妇说。

她这才发现自己连个破碗都没有。出发时那只青瓷碗早在混乱中摔碎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好摊开手,露出脏污的掌心。

老妇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个缺口的陶碗,舀了满满一勺。不是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汤,是稠的,能看见沉在底下的粟米粒。

“谢谢……”裴清沅哑着嗓子说。

“找个地方坐着吃,别挡着后面的人。”老妇语气平淡,已经转向下一个。

粥很烫,她捧着碗走到路边一棵枯树下,靠着树干慢慢喝。米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化开,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有多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东西了?记不清了。逃亡的日子把时间拉得又长又黏稠,一天像一年。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舍得咽下去。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粥棚那边。

老妇还在施粥,独臂的动作却丝毫不显笨拙。有个半大的孩子捧着碗过去,碗太大,他端不稳,粥洒出来一些。老妇没责怪,反而又给他添了小半勺,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灰。

这动作让裴清沅心口一酸。

她想起姐姐。小时候她打翻药碗,姐姐也是这样,先看她有没有烫着,再用手帕擦她的嘴角。姐姐的手很凉,擦药的动作却温柔得要命。

“咳……”

她猛地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能再想了,裴清沅对自己说,再想就撑不住了。

粥喝完了,她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舔了一遍。正犹豫要不要把碗还给人家,却见那老妇已经收拾了粥棚,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沿着官道旁的一条小路往山里去。

鬼使神差地,裴清沅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保持着十来丈的距离。小路越走越荒,渐渐没了人烟。两旁是枯黄的芦苇,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老妇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独臂推着车,车轮轧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是个隐蔽的山谷,三面环山,入口被几棵老松遮掩着。谷底竟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田地,虽然入冬了,地里还留着些枯黄的菜梗。几间茅屋依山而建,屋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看着就暖和。

老妇把车停在屋檐下,转身看向裴清沅藏身的树丛。

“跟了一路了,不累么?”

裴清沅吓了一跳,从树后慢慢挪出来。她脸上还糊着泥灰,头发乱糟糟地结成绺,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冻得发红。这副模样,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怜。

“我……我只是……”她不知该说什么。

老妇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下——那里束着根褪了色的丝绦,是上好的湖绸,虽然脏了,但和这身破衣裳格格不入。

“世家逃出来的?”老妇问得直接。

裴清沅抿紧嘴唇,没承认也没否认。

“进来吧。”老妇转身推开柴门,“外头冷。”

屋里比想象中干净。泥土地面夯得平整,墙角堆着柴火,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陶壶陶碗。东墙边有个竹制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些书卷。最让裴清沅惊讶的是西窗下那张琴——一张古旧的七弦琴,琴身漆色斑驳,却保养得很好。

“坐。”老妇倒了碗热水给她,“姓什么?”

“……沅。”她用了名字里的一个字。

“沅?”老妇似乎笑了笑,“江汉之水,倒是好名字。我姓秦,你叫我秦嬷就好。”

裴清沅捧着热水,暖意从碗壁渗进掌心。她偷偷抬眼打量这位秦嬷。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般深,但背挺得很直,坐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度。那断臂的袖管空荡荡的,用一根布带在身侧束着。

“想问这胳膊怎么没的?”秦嬷像是看穿她的心思。

裴清沅脸一红,低下头。

“三十年前,吐蕃犯边,我随主家守城。”秦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城破了,主家满门殉国,我被砍了一刀,胳膊就留在了城墙上。命大,没死成。”

裴清沅心头一震。她想起裴府那夜的火光,想起兄长滚落的头颅。原来这世上,谁都有过这样的夜晚。

“你从北边来?”秦嬷又问,“河东?还是关中?”

“河东。”这次她没隐瞒。

“河东裴氏?”

裴清沅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惊惧。

“别怕,我猜的。”秦嬷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书,递给她,“你姐姐的字,我认得。”

那是一本《女诫》,纸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字迹——清秀中带着筋骨,转折处有棱角,正是姐姐的笔迹。

裴清沅的手指颤抖起来。她认得,这是姐姐十四岁时批注的。那时候姐姐刚接手部分家事,夜里总在灯下读书写批注,她趴在旁边的小几上画画,偶尔抬头,看见姐姐蹙着眉的样子,觉得好看极了。

“这是……”她嗓子发紧。

“七年前,我在洛阳书肆偶然购得。”秦嬷说,“批注之人见解不俗,尤其驳斥‘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段,针砭时弊,颇有风骨。我当时就想,这该是哪家的女儿,能有这般见识。”

裴清沅抚摸着书页上那些熟悉的字迹,指尖冰凉。

姐姐。姐姐也曾这样想过么?在那些深宅的夜里,在那些必须扮演完美世家女的白天,她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把火,烧得又痛又烫?

“她……”裴清沅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现在不知在哪里。”

“活着就好。”秦嬷说,“乱世之中,能活着见面,就是天大的福分。”

夜里,秦嬷让她睡在东厢的小榻上。榻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再垫上粗布褥子,虽然硬,却比露宿荒野好太多了。裴清沅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

外头起风了,吹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山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摸到怀里的那半块胡饼。饼已经冷透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她一点一点掰着吃,碎屑掉在衣襟上,她也顾不得捡。

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胡饼上。她抬手抹脸,越抹越多。最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发抖。

不能出声。她对自己说。秦嬷就在隔壁,不能吵醒人家。

可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她想阿兄,想柳妈妈,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想姐姐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跑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想密道石门落下前,姐姐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呢?是叫她快走?是舍不得?还是……怪她没跟紧?

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干了,脸上绷得难受。她摸索着下榻,想找点水擦脸。刚推开厢房的门,却见堂屋里亮着灯。

秦嬷坐在矮几旁,就着一盏油灯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睡不着?”

裴清沅点点头,杵在门口,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过来坐。”秦嬷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她挪过去坐下,眼睛还红着,鼻音很重:“吵到您了。”

“人老了,觉浅。”秦嬷合上书,给她倒了碗水,“哭出来也好,总比憋死强。”

裴清沅捧着水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忽然问:“秦嬷,您说……这世道,女子该怎么活?”

秦嬷看了她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

“你今日在粥棚看见那些流民了。”她说,语气平缓,“里头有多少女子?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还有那些孤身一人,眼神像死了一样的。”

裴清沅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妇人。她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襁褓,孩子早没气了,她还一下一下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歌。

“乱世之中,女子只有两条路。”秦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要么做羔羊,任人宰割,把命交给天、交给男人、交给这吃人的世道。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做持刀的狼。”

裴清沅心头一震。

“可狼是凶兽……”她喃喃道。

“凶兽才能活。”秦嬷说,“你不凶,别人就吃你。你不狠,别人就踩你。这道理,你姐姐应该早就明白了。”

裴清沅想起姐姐在族会上冷着脸驳斥那些叔伯的样子,想起她深夜伏案算计粮草、兵力时的侧影。姐姐也是狼么?一只被关在世家笼子里的狼,磨着爪子,等着哪天破笼而出?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任人宰割。可我……我今天,杀了人。”

她把白天用发簪刺穿流民喉咙的事说了。说的时候手还在抖,好像那温热的血还黏在皮肤上。

秦嬷静静听完,问:“后悔么?”

裴清沅摇头,又点头,最后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死。”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秦嬷说,“记住你不想死。以后每当你心软的时候,每当你下不去手的时候,就想想今天。想想刀子捅进别人喉咙,和捅进自己喉咙,哪个更疼。”

这话很残忍,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裴清沅心里。可她竟然听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刻在骨头上。

“我想……”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我想做能护住羔羊的狼。”

秦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

“好。”她终于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那从明天起,我教你。”

“教什么?”

“兵法,权谋,人心算计。还有——”秦嬷指了指墙角的琴,“如何用七根弦,弹出杀伐之音。”

裴清沅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琴。古旧的桐木琴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教她弹《幽兰》。姐姐的手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用力,弦音清越,像山间泠泠的泉水。

那时姐姐说:“琴音即心音。你心里有什么,琴就弹出什么。”

她现在心里有什么呢?

有恨,有怕,有撕心裂肺的思念。还有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如果这些都能化成琴音,那该是怎样的曲子?

窗外,风更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一声接一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裴清沅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做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