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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残烬

裴清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密道出口在城外三里的一座荒山上,她带着阿檀和两个家丁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左肩的伤已经冻住了,血和衣裳黏在一起,硬邦邦的一片,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阿檀要扶她,她不让,咬着牙自己走,一声不吭。

天亮的时候,他们绕回了裴府。

准确地说,是裴府的废墟。

火已经灭了,但焦木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糊味,混着血腥气,闻着就想吐。裴清宴站在曾经的侧门前——现在只剩两堵歪歪斜斜的墙了——往里看了一眼,脚下就软了。

她没让自己倒下去。

“找人。”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翻遍每一块砖,也要把人找出来。”

阿檀和两个家丁分了三个方向去找。裴清宴自己往正厅的方向走,雪地里全是脚印和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她踩过去,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正厅没了。屋顶塌了,梁柱烧成了炭,歪歪斜斜地插在废墟里。台阶还在,但被烟熏得漆黑,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鸦军统领陌刀砍下来的痕迹。

裴清宴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

兄长的头就是在这儿被砍下来的。

她蹲下去,用手指去摸那道刀痕,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心里却烧着一把火。那把火从昨夜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大娘子!”阿檀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带着哭腔,“找着了!”

裴清宴猛地站起来,冲过去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砖上,她连看都没看。

后院那棵槐树还在。树被烧焦了半边,但还立着,像一个浑身是伤却不肯倒下的老兵。树下的雪地上,横着几具尸体,都是家丁的,身上插满了箭。其中一个无头的尸身穿着裴寂的衣裳,血已经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裴清宴跪下去。

她没哭。她的眼睛干得像两粒烧红的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兄长的尸身。脖子上的伤口被火烧过,皮肉翻卷着,已经发黑了。他的手还握着,指节僵硬,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不在了。

阿檀在旁边小声说:“大娘子……头没找到。”

裴清宴闭了闭眼。

鸦军拿走了。拿去领赏,或者拿去示众,或者随手丢在了某个水沟里。她永远都找不回来了。裴氏嫡长子,死无全尸。

“挖。”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在这儿埋。槐树下。”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没有祭文。阿檀和两个家丁用手里的刀剑刨开冻土,土硬得像石头,刨了半个时辰才刨出一个浅坑。裴清宴把兄长的尸身拖进去,亲自把他僵硬的手臂放在胸前,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跪在坑边,开始用手刨土往里填。

阿檀要帮忙,她不让。

“他是我兄长。”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送他。”

土冰凉,混着雪水和碎冰渣子,扎得她十指鲜血淋漓。她一块一块地捧,一把一把地填,指甲断了好几根,她感觉不到疼。等土把尸身完全盖住的时候,她的手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裴清宴跪在坟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土上。

“兄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裴家的血仇,必以血偿。你看着,我替你讨回来。”

“还有清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若寻不回她,我永堕无间,绝不独活。”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是有人在哭。

她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

阿檀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把她搀起来。裴清宴的腿已经站不稳了,晃了两下才撑住。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堆,转身走开,步履蹒跚,但脊背笔直。

搜寻还在继续。

两个家丁在废墟里翻找生还者和有用的东西,阿檀在旁边清点。裴清宴自己在废墟里走,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睛扫过每一块焦木、每一具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到东厢房的时候,她停住了。

地上趴着一具焦尸,烧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玉佩还在——那是二叔裴衡的,成色极好,烧不化。裴清宴蹲下去,翻动尸体,在焦尸身下发现了一个铁匣子,被火烧得滚烫,她用袖子垫着捡起来。

铁匣子已经变形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是一沓烧了一半的文书,还有一些碎银。文书大多烧成了灰,只剩几片残角还能辨认。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半块令牌。

铜的,烧得发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崔”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漕运·通济渠·乙卯”。

崔家的漕运令牌。

裴清宴把令牌攥在手里,铜棱硌得掌心疼。崔家。果然是崔家。她拒绝借粮那日,崔家来人的脸色就不对。原来是去报信了。

她把这半块令牌收进怀里,贴肉放着。

“大娘子!”阿檀又喊了,“这边有人还活着!”

裴清宴赶过去的时候,看见废墟里压着三个人。都是裴府的家丁,被倒塌的墙压在下面,浑身是伤,但都还有气。阿檀正带着人把他们往外扒。

“还有别人吗?”裴清宴问。

阿檀摇头:“翻了大半个府了,就这三个活的。柳妈妈和几个丫鬟不在,应该是往南跑了,我在地上看见了她们包袱里的布料。”

往南跑了。清沅也在往南跑。裴清宴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她不敢让自己多想。

三个幸存者被抬到稍微平整的地方,阿檀给他们简单包扎了伤口。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裴清宴认出来了,是阿忠——清沅身边的护卫。

“阿忠!”她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二娘子呢?你不是护着她吗?二娘子在哪里?”

阿忠的脸上全是血痂,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人还清醒。他看见裴清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大娘子……二娘子……二娘子她没事,我护着她翻墙出去了,后来……后来我在乱军里被砸晕了,不知道她往哪边走了……”

“活着?”裴清宴死死盯着他,“她活着出去的?”

“活着!”阿忠拼命点头,“二娘子胳膊受了点伤,但能跑能走,往南边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裴清宴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活着。清沅活着。

她闭了闭眼,胸膛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因为活着不代表安全,往南是黄巢的地盘,黄巢的兵比鸦军还狠。

但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正要转身,阿忠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递过来。

“大娘子……这是二娘子临走前塞给我的。她说……万一走散了,让我一定把这个交到你手上。”

裴清宴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是清沅从小带着的那块羊脂玉

裴清宴接过那块羊脂玉,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感受着残留着体温——清沅的体温。

玉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沅"字,线条简单,但很精致。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清沅刚到裴家时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把玉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拼命稳住。

阿忠想了想:“二娘子说……‘让姐姐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这块玉替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等我回来再还我。

裴清宴把那块玉贴肉放进怀里,和那半块崔家令牌放在一起。玉贴着心口,令牌硌着肋骨,一软一硬,像极了此刻她的心——又疼又恨。

“好。”她低声说,“我等你回来。”

阿檀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大娘子,咱们往哪儿去?”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往哪儿去?回太原投李克用?不,她还没想好。李克用是不是幕后主使还不一定,贸然回去等于送死。往南去找清沅?但南边是黄巢的地盘,她一个人带着几个伤兵,走不到一半就得被乱军吃了。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先往东走。”她说,“河东待不了了,去河北。成德节度使王镕跟我们裴家有点旧交,先去投他,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阿檀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裴清宴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片废墟曾经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和清沅一起走过每一条回廊、在每一个角落里说过悄悄话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怀里那块玉,还带着清沅的体温。

太阳渐渐偏西了,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檀和两个家丁收拾了两个包袱,里面有几件干净衣裳、一些碎银子、几把还能用的刀剑。裴清宴又让她们去库里翻,库房被烧了大半,但角落里还剩下几袋粮食没被烧着,正好带走。

临走前,裴清宴又回到了槐树下。

她在兄长的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谁哭。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檀追上来,小声问:“大娘子,咱们不立个碑吗?万一以后回来找不着……”

“不用立。”裴清宴说,“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把仇报完了,回来给他立一座碑,三尺高,上面刻‘裴氏嫡长子裴寂之墓’,下面刻一行小字——‘其妹清宴立’。”

阿檀没再问了。

五个人——裴清宴、阿檀、阿忠、还有两个家丁——在暮色中离开了裴府废墟。裴清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像一个已经有了方向的人。

但她心里清楚,她其实没有方向。

她只有仇恨,只有责任,只有怀里那块温热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