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九月以来店里第一次这么安静,这也是这家咖啡店开了之后,第一次顾胜寒连续三天没有来喝咖啡。
习惯了习惯不了的热闹之后,洛澜清才发觉之前的自己所认为的清净,或许应该用寂静来形容。清净还是要有人安静的陪在自己的身边的,没有人,就没有生气,没有生气,那就是寂静了。
咖啡店的隔音很好,在店内关上门基本上听不到外边车辆来往和鸣笛的声响。店内除了各种机器嗡嗡作响的声音,就剩下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刚拿出她心爱的小毯子,准备带上眼罩睡觉的时候,见到了熟悉的陌生人。
“咦?你是……洛澜清?”
怎么说呢,其实就算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洛澜清也因为脸盲认不出对方是谁。
“嗯,你是?”
“嚯,跟高中的时候变化还真是大啊,那时候遮住右眼的那个日系忧伤短发怎么不留了?”
洛澜清是上了大学才留长发的,在那之前蓄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头发半长不长,像极了杀马特。这下她基本可以确定是她的高中同学了,不过具体是谁她还是记不起来。
“我是班长啊,现在不戴眼镜就认不出我来了?”
其实你戴了眼镜我也认不出……当然这句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说出口就是了。
“好久不见……”
“啊,高中毕业之后总有那么几个人总是联系不上啊,每次想叫你去同学聚会都没办法联系你啊,这家咖啡店是你的吗?感觉真不错呢……”
看着对方没有着急离开的样子,洛澜清找了一个二人座的位置跟她一起坐下。听着对方抱怨自己的生活,洛澜清才记起来,班长当时是学习很好的一个人,毕业之后也考了名牌大学。
“哎,你都不知道,上了大学之后啊,我就想着一定要谈恋爱,忘了之前那个垃圾前任……你猜怎么着,我还是没忘掉,结果我们现在都准备结婚生小孩了。”
二十五岁的人,烦恼似乎就那些,读研了跟对象分开了很不舍,爸爸妈妈总是对他们管来管去,将来的工作不够好……十分普通、现实的烦恼。
“嗯,我也没想到啊,他之前说什么为我好要和我分开一段时间……结果我伤心了好久,大学的时候他还偷偷来看过我,我都不知道,原来他那么爱我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呢。”
洛澜清对这些话题没有任何兴趣,好在很多人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只需要“嗯嗯”的附和就可以让对话进行下去。
“现在我终于和他在一起了,真的很不容易啊。他当时拒绝我原来是因为他们家里人不同意,然后他就很生气,去创业了,现在有了一点起色,他说他觉得现在他可以给我想要的生活了,问我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看样子你很愿意啊。”
“当然了,我读研的时候其实经常自己一个人去旅游,不论看到什么样的风景。脑子里都是想照照片发朋友圈,全部都是仅他一人可见,就是想让他也看到……”
“……”
班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甜蜜和幸福彰显着她是真的很快乐,也表明她是真的很喜欢她口中的那个男人。
“呀,不好意思,光顾着说我自己,都忘了问问你怎么样了……”
怎么样……洛澜清低头看了一眼裹在自己手臂上的纱布,也就是毕业之后因为心理测评不过关找工作处处碰壁,最后没有办法学了两年咖啡师和甜品师来开咖啡店了吧。学费还是大学期间的生活费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过好歹卡里还有点存款,不至于付不起之前进ICU的医药费……
她深刻的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父母会是子女最后的护盾,但是她没有,所以她必须比别人更小心谨慎的活着。
刚毕业的时候她一天打两份工,每天回到住的地方只想睡觉,如果不是顾胜寒或许她连住的地方都不会有。全部的时间都用来赚取生活费和学习,没有任何喘息,没有任何娱乐。即使是现在,对她来说最放松的事情也就是坐在店里裹着小毯子小憩一会,因为白天的时候发病的概率低。
“嗯,还好吧,也就那样,能有口饭吃就满足了……”
“有没有谈恋爱啊?要结婚了告诉我,我一定会去的,孩子的满月席也是……”
“好……我会的。”
“有没有谈恋爱?”这个问题放在洛澜清身上就好像是“何不食肉糜?”她连照顾好自己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要怎么分一半的爱出来给别人?
对方又抱怨了一会论文好难之后,打了招呼离开了。只留下洛澜清一个人呆呆坐在前台,手里还拿着她心爱的小毯子。裹在身上盖严实以后,她靠在店里能照到阳光的沙发上,准备小憩。
他们活在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里,却祈望自己的生活再圆满些。到底要多好才算好?要多幸福才算幸福?
“这算是来跟我炫耀的吗?但是高中的时候班长好像是个很热心肠的人,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望着难得没有任何幻觉干扰的蓝天,洛澜清突然想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听到班长过得很快乐她应该跟着一起高兴才对。最后眼泪还是因为仰起的头没有落下,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好烦,想一拳把地球干爆。”
平躺在沙发上沉沉的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梦里的她总是做着一些无意义的事。她变了,不再沉默,而是尝试跟父母讲道理,告诉他们,他们做得不对。但是没有用,最后都是一句“我是你爸妈说说你怎么了?”之后就是争吵,挨打,不断地重复……
她见到了一个身影,那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告诉她他是神,之后洛澜清对着他就是一拳,接着就是一脚。打的正开心,她突然就醒了。对上了玉凌欢漂亮的丹凤眼,随后玉凌欢笑的闭上眼,她的丹凤眼就变成了一对凤凰的翅膀,长长的睫毛如同凤羽一般美丽。
“不是说今天忙?”
“昨天早退了,感觉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
实际还是放心不下,想到洛澜清的手臂还没好全,她就吭哧吭哧的从隔壁市坐高铁回来了。一来就看见洛澜清把自己裹得像个木乃伊躺在沙发上睡觉,不知怎么就松了一口气。
“工作呢?”
“我业务能力很抗打的,好歹也是做了两三年了。”
洛澜清依稀记得之前叶瑾优也夸赞过玉凌欢很厉害,好像还上过哪个杂志,名字她忘了。不过在她面前倒不是一副可靠的模样,半大不大的小孩子性格。
“吃饭了吗?”
“没呢,我怕赶不上高铁。”
“那你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吧。”
看着洛澜清叠好她的小毯子,用手指理了理因为睡觉有些凌乱的头发。她突然有一种“孩子在外做出什么成就,妈妈都不在乎,只关心她有没有吃饱穿暖”的既视感。突然鼻子就酸了,她好像好久都没有给自己的家里人打过电话了。
独自感动了一小会,又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么一想洛澜清岂不是跟她妈妈一个样?不行,那最多是姐姐。
……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洛澜清端了一碗面出来,里面简单的扔了些菜叶。
“给你,晚上关店之后再一起出去吃其他的吧。”
“……姐姐”
洛澜清听到这一声,还以为玉凌欢是看到了她自己的姐姐,在店内店外扫视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哪?”
“啊?没什么……”
“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看见幻觉了?”
玉凌欢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她有些通红的耳尖。刚才那一声“姐姐”,叫的是洛澜清。她不想跟其他人一样叫她的名字了,她想有个更亲昵的称呼。
“没有,就是想到我的姐姐了。”
撒了个谎,玉凌欢其实根本没有姐姐,她倒是有个弟弟。不过洛澜清在看待她的时候会不会跟自己看待弟弟的时候是一样的呢?应该不会,她只会觉得玉凌云烦人,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那副模样特别的欠扁。
“澜清,你有弟弟妹妹吗?”
“我只有哥哥姐姐,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
面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长面条,没什么特别的味道。玉凌欢看着藏在下面的煎蛋,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下面是半溏心的蛋黄。她本来已经习惯了在有工作的日子里一天只吃一餐,不仅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因为吃太多腹部会凸出来,影响拍摄的效果。但是吃了这一碗面之后,她突然觉得有时候吃到撑也是一种幸福。
“我有个问题,为什么这次抓到了走私的集团却没有大肆的报道呢?”
洛澜清拿回空碗,转身洗干净之后放回消毒碗柜。她一边说一边做,手里的动作都不用停。“那么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我们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应该是吧,因为死的都是坏人,而且还抓了不少坏蛋。”
“果然,你的回答跟我想的一样。但是实际上,这次的事,学姐她们做的太过分了。”
玉凌欢不明白洛澜清为什么要这样说,洛澜清很少给予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负面的评价。或许,这次的事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你知道平庸之恶吗?那是人们因不思想、无判断、盲目服从权威而犯下的罪恶,在你的印象里,那些都是作恶之人,所以,他们罪有应得,对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但是他们应该被法律审判。同时,仅仅因为你的主观认为他们有罪,所以他们该死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正确,他们该受到惩罚,他们的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在我来看,或许惩罚他们去做一辈子守林员,恢复被破坏的生态环境才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我之所以会参与到这样的事中,不仅仅是为了死得其所,还有一个愿望……”
她看到洛澜清用毛巾擦净双手之后走到她的身边,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满满的都是安抚小孩子的意味。来不及抗拒,洛澜清就再次开口了。
“我想活在真实之中,我们应该是真实与真相的同伴,而不是谎言与虚伪的同谋。我偶尔粉饰是为了让你依旧对美好抱有希望,我说出真相是为了让你依旧对丑恶抱有警惕。
但是,我不会说谎,即使真相非常残酷,我也想告诉你。因为不论何时,你的自己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去思考,去判断,去反抗,这才是你成长的过程。
那么现在重新告诉我你的答案,你对这件事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