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雨果翻过来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她是在一次战神比赛上认识他的，姐夫是上层区的什么什么工程师还是技术员，反正……挺好的一个人，对我姐也挺好。婚礼之后他会帮我们全家申请升到C级，所以好多文件要提前准备、审核、盖章——我妈那些材料堆了满桌子，我爸这两天眼睛都看花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向柏之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话会不会让对方心里不舒服。
毕竟他们俩现在都是E级。
柏之川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信封里的两张机票又抽出来看了一眼，好像要把它们的模样完全记住似的。“你小子行啊，”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嘴角的那点弧度是压不下去的，“马上也不需要跟我在这儿站岗了吧。”
“哎，我怎么舍得你呢。”雨果坐起来捶了他一拳，“倒是你，不是一直想申请遴选卫兵嘛？你看啊，咱们都好好干，到时候大家都是C级公民啦。”
他说“大家”的时候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描绘一幅还没画完但已经打了漂亮的底稿的画。柏之川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窗外那层红色烟雾好像也没那么灰暗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阵笑声在窄小的休息室里转了两圈，从斑驳的墙壁上弹回来，最后落在落了灰的地板上。柏之川把机票重新装回信封里，认真地压平了一个翘起来的角。
“好，我就帮你这一次，”他说，“不过如果有上面的下来检查，怎么办？”
雨果立刻用一种”你这问题我八百年前就想过”的表情回答了他，那种自信让柏之川甚至有点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这还不简单？你随便编个理由就成——我去拉肚子了，我阑尾炎犯了，怪物打过来了我去巡逻——怎么都行。实在不行你注意点风吹草动，上面下来视察都是有消息的，你提前通知我，我马上赶回来。从我家坐快线到这儿也就……四个小时吧。“
“四个小时。”柏之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用那种“你管这叫‘马上'”的眼神看着他。
“四个小时很快的！你喝杯茶、看两份报纸、打个小盹儿——就到了！”
柏之川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但那口气叹到一半自己都没绷住，笑了一声。“好吧，”他说，把信封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周站完，”雨果跳下床拍了拍手，像是这个计划已经板上钉钉、稳妥得不能再稳妥了，“周六早上第一班快线，我都查好了。半个月后，我准时回来，完美！”
他说“完美”的时候两只手还比了个“OK”的手势，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我将要在你的人生轨迹里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得意洋洋。
柏之川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椅背上的外套拉过来重新披上，手指隔着衣料摸到内侧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轮廓。硬挺的纸张抵着他的肋骨，不重，却像一枚刚种下去还没发芽的种子那样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望向窗外。
废弃的铁轨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红色烟雾在那条铁轨的尽头变得更浓了，像一堵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墙。但信封里的那两张机票告诉他，墙的那边还有一片蓝色的海。
“谢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听的。
但雨果听见了，没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右手晃了晃，表示“收到”。
……
……
……
上面的巡检来得比他们想象得快。
柏之川本以为至少能安稳地撑过这一周，等雨果坐上回老家的快线、自己再揣着那两张机票盘算克莱岛的行程——他甚至连要带哪件外套都想好了——可计划这种东西在萨尔茨海姆从来都是用来被打碎的。第三天清晨，他还坐在床沿上擦枪，布条蘸着枪油从枪管里来回抽拉的时候，窗外就响起了那辆军用越野车特有的、粗粝的引擎声。
柏之川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听了一瞬。布条还缠在通条上，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深绿色的车身，前保险杠上有一道不新不旧的刮痕，车门打开的幅度很大，一只穿着制式军靴的脚先踩到地面上，然后是那只脚的主人弯着腰从驾驶室里钻出来。
卡尔。萨尔茨海姆上级辖区的一名中佐，年纪已经逼近退役线，头发花白得厉害，但腰板还是直的。柏之川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上一次见面是在不久，卡尔在市中心办事的时候，闲聊间提了一嘴遴选卫兵的事。
“喂，”柏之川压低声音朝旁边床上喊了一句，“卡尔的军车。”
雨果正仰面朝天地躺着看一本卷了边的小说，封面已经磨得快看不出颜色了，听到这一句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坐直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到地上。“什么？现在？”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小说塞到枕头底下，但枕头底下显然已经塞了不少东西，拱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他只好把书往床垫与墙壁的缝隙里一插，“你不是说他上次说了短期内不会再来吗？”
“他说的是‘暂时’。”柏之川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布条上的枪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泽。他快速把枪组装回原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带着一种“我认得这条路所以不用急”的从容。脚步声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是敲门的声音——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手掌拍在门板上，带着熟稔的随意劲儿。
“小伙子们怎么样啊？”卡尔推门进来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捻着一根刚掐灭的烟头，他顺手把烟头往门外走廊的垃圾桶方向一弹，准头不错，烟头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然后他大踏步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像是确认了一遍这个空间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才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