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之川已经站直了。雨果也从床上弹起来,两个人几乎同时举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士礼,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卡尔摆了摆手。
“好了,没别人在,就不多搞这些了,”他走到床边那把唯一的木椅子前面坐下来,椅子的四条腿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发出“吱嘎”一声漫长的呻吟,“今天我来是给你们俩提个醒。”
柏之川注意到卡尔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是随便聊聊。雨果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站在床边没敢坐下,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议员就要来这儿了,”卡尔说,“大概三到五天内。”
雨果的表情变了。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原本还残留着被“椅子突然发出巨响”逗出来的笑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嘴角,然后一点一点地退下去,最后整张脸换上了一副“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空白。
“市长那边专门给军队打了招呼,”卡尔继续说,目光从柏之川脸上移到雨果脸上,又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听进去了,“特别是你们这个方向,千万、千万不能有任何岔子。最近市里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整理市容了,任何脏东西,都会被清理走。”
“这是书面的命令,”卡尔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的红色印章很醒目,“你们这几天必须扩大巡逻范围,东面那片废弃厂区也要纳入路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处理。不用请示,不用等上面批复。听懂了吗?”
二人听完,表情都凝重起来。雨果的那股子机灵劲儿暂时收了起来,他抿着嘴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柏之川的目光落在那张盖着红章的书面命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卡尔,认真地应了一声:“听懂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卡尔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兜里,像是完成了一件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差事,拍了拍手站起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不打扰你们,”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卡尔中佐!”柏之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点急促、一点局促,像是那句“等一下”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终于被放出来。
卡尔回头。
柏之川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他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关于遴选的事,不知道您还记得吗?我上次问您要了一张申请表。”
卡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件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哦,”他说,音调往上挑了一下,“你不说我都忘了。”
他转过身来,手伸到身后去够那个斜挎的军用背包,金属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什么硬的东西又拨开,最后摸到了什么薄薄的纸质物,抽出来的时候带动了包里的其他东西发出一阵零碎的响动。“喏,”卡尔把那张纸递过来,“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要赶快了。过了时间系统关了,谁也帮不了你。”
柏之川接下表。那张纸比他想象中要轻,薄薄一张,纸面微微发黄,像是被很多人翻过、摸过、甚至攥出过汗痕。他郑重地把表抚平,没有折,夹进了床头那本书的封皮内侧。“谢谢。”他说。
卡尔看了他一眼。那双上了年纪的、被烟熏得微微泛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抬手拍了拍柏之川的肩膀,那只手上的老茧隔着衣料传过来一种粗糙的、分量很实的触感。
然后他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卡尔转过身,站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望向了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清晨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那扇窗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一片灰蒙蒙的红色晨雾里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他叹了口气。
白色的气雾从他嘴里呼出来,很快被红色的空气吞没。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像柏之川这样的孩子。低级别公民,眼睛里有光,手上肯卖力气,站岗从不偷懒,连擦枪的布条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窗台上——但有什么用呢?想要通过遴选升阶级,几乎是不可能的。不管你多优秀,没有人脉,没有利益输送,没有人在背后替你打点那些看不见的关节,在这个身份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一样的体系里,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名额给出去呢?
每年都如此。每年上面都会收到成百上千份申请表。他每个月都能在行政楼的收发室里看见那一摞摞用牛皮筋扎好的表格,等着被盖上“已收悉”的章,然后被塞进某个铁皮柜子深处,再也不会有人翻开。面试的门槛都摸不到。
卡尔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那台老旧的军用越野车发出一阵吭哧吭哧的咳嗽声。他挂了挡,车子沿着破旧的公路慢慢驶远,后视镜里那栋破旧小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晨雾里。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在车子里坐着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交过那么一张申请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在表上写了什么字。只记得交表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早晨,站在行政楼的窗口前面,手指把表格边角捏得有点皱。
后来那张表也没了下文。他等了三个月,六个月,一年。什么也没等来。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子拐上通往市区的主路,车厢里只剩引擎单调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