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柏之川面前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镜头,镜头上方亮着一颗小如针尖的红色指示灯。他盯着那颗红灯,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见过类似的灯——母亲在车间里值夜班时用的那台老式信号收发器,红灯亮起来的时候表示有紧急通信从上层区传来。
那些记忆像气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旋即又沉了下去。
他开口了。
“我从小在最底层长大。“
声音平稳,比平时说话稍微慢了半拍,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被称过了重量才放出来。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和小伙伴们在楼下奔跑、玩耍。“
他顿了一下。
“但是那个时候,我只有一双运动鞋。我的梦想是,能够像那些战神选手一样,穿上帅气的战靴去比赛。“
“而如今,我梦想成真了。我脚下正穿着伊卡洛斯专业定制的战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白色的战靴确实崭新,鞋底的纹路还没被磨过。
“但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小孩像我曾经一样——只有一双、或者没有像样的鞋子。“
“所以我在此号召,希望大家加入伊卡洛斯小鞋子慈善项目,为更多的低层孩子送去一双运动鞋。“
“在这里,伊卡洛斯俱乐部率先捐出一百万金元。“
“期待你的加入。“
他抬起头,金色瞳孔直直地望向那颗红色的指示灯。
整个房间安静了三秒。五秒。十秒。
迈尔斯蹲在监视器后面,透过那块小小的屏幕看着柏之川的脸。取景框里那个灰发青年的眼睛正直直地看向镜头——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向镜头背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种很难在镜头前演出来的眼神,因为它是空的,是干干净净地放空了之后才能露出来的神情。
迈尔斯忽然想起自己的小女儿曾经在沙滩上捡到过一枚被海浪磨得发白的玻璃碎片,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监视器走神了整整五秒。
“……Cut。“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柏之川从聚光灯的照射范围里退出来,脚步比走进去的时候松了一些。他低头把礼宾队服的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然后往休息区的方向走了两步,正好迎面撞上抱着一摞新文件走过来的卡罗。
“慈善那组拍完了?”卡罗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银色绣纹上停了一瞬,“好。下午还有一组杂志内页,两个小时之后开始。你去吃点东西,别走远。“
柏之川点了点头。
他走出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下来,投币买了一瓶冰水。瓶身从出料口滚落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他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
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天空还是那片褪色的红。
他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战靴。
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他想,这双鞋明天训练的时候就会踩上泥、沾上汗、被磨出划痕,变成一双旧的、该扔的、被遗忘在鞋柜角落里的东西,而作为伊卡洛斯的正式队员的他不需要为这样的损耗担心一秒钟,和几个月前的自己截然不同。
但他把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嘴角还是轻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
……
……
……
时间回到一年前的那天,柏之川与杰西卡分别后,再次回到萨尔茨海姆西边的驻地,雨果已经早早到了,和上一班守卫完成交接。
驻地是一栋两层高的老楼,外墙刷过的白漆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和一道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深色痕迹。一楼是器械间和物资仓库,二楼是驻扎人员的卧室,柏之川和雨果就住在里面,朝北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一段废弃的铁轨,枕木之间长满了荒草。
他刚爬上二楼楼梯口,就听见房间里传出雨果那标志性的、拖长了尾音的“嗨嗨嗨”。
推开门,雨果已经换好了值班服坐在他的床沿上,两条腿晃荡着,脸上挂着一副”你快过来我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的表情,活像一只刚偷了厨房里一整条鱼的猫。
“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啊,“雨果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床板,压低了声音但眉梢全是压不下去的兴奋,“快来快来,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柏之川把门带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什么啊,”他说,“你又搞什么鬼。“”
“没搞鬼,我认真的!”雨果从床边的柜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还故意藏在自己身后扭捏了两下,最后才猛地亮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没写字,但摸着有一定厚度。
柏之川狐疑地接过来,手指沿着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两张薄薄的硬纸片。是两张克莱岛的往返机票。印着克莱岛那个标志性的深蓝色海浪纹徽章。
他抬起眼看着雨果,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雨果嘿嘿笑了两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这不是看你在追那个女孩儿吗——叫啥来着,杰西卡是吧?就上次咱们去市中心遇到那个——喏,给你们一个,近距离共处的机会。”
雨果说“近距离”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还冲他挤了一下眼睛,那副“我懂你我都懂”的表情在他圆乎乎的脸上显得格外欠揍。
柏之川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机票,深蓝色的海浪纹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克莱岛是世界上少有的、红色烟雾浓度低于安全线的地方,据说岛上的天空还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像老照片里那种褪了色但依然透亮的蓝。他一直想去看看。
但这两张机票的价格他大概能估出来。
他把机票放回信封里,转头盯着雨果:“这机票不便宜吧,你就这么白送我?”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个调,“你小子有什么事快说。”
雨果被他说得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你这么说我可伤心了,我雨果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搭上柏之川的肩,那张圆脸上的笑容从“贼兮兮”切换成了“有求于人”的模式,切换之丝滑令柏之川叹为观止。
“哎呀还是我们的柏之川敏锐啊……”雨果搂着他的肩摇了摇,“我呢,就是想让你帮我多站半个月岗。反正平常也没什么事儿,最近怪物也不怎么活动了,你一个人也能应付的嘛。”
柏之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雨果被那双金瞳盯了三秒,自己先扛不住了,往床上一倒叹了口气:“好啦好啦我说实话——我姐姐结婚了。我得回去帮衬呢。”
“你姐姐?”柏之川想了想,“就是你说的那个在加工厂做质检的?”
“对对对,就是她,”雨果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叠好的枕头上,声音隔着枕头有点闷,“她特别争气,找了个A级公民的姐夫。我全家紧张得不得了,婚礼可不能出差错,你不知道我妈光宴席的菜单就改了十二遍——”
“A级?”柏之川的眉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