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鹴栖 > 第3章 市井启新途

第3章 市井启新途

往后几日天公作美,春阳温煦不燥,晨风软软拂过山野。

云絮轻薄,天光澄澈,连日都是最适合耕耘的晴好天气。

我与青禾便日日早起,收拾妥当便去屋后那两块闲置的薄地开荒。

荒年久无人打理,地里杂草丛生、土块板结,老根盘结深埋土中。

原主从前常年做粗活,青禾自幼在府中常年伺候劳作,二人掌心本就生着一层薄茧,连日挥镰除草、握锄翻土,原本轻薄的茧面被磨得愈发厚实粗糙。

山居日子清净,每日往来田间的,多是那日镇上遇见过的乡邻大爷大娘。

每每路上偶遇,我皆是笑着率先扬声问好,熟稔自然。

许是我性子松弛坦荡,待人热忱,乡邻们也次次笑着应声回我,停下脚步与我闲话几句,聊聊天气、说说农事。

可每到这时,身侧的青禾好似都会悄然局促下来。

她总是微微垂着眼,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得近乎沉默。

往日在府中,她伺候主子、打理内务,一举一动得体稳妥、从容有度,可跳出那一方熟悉规整的深宅庭院,置身这些淳朴热闹的乡野人情里,她好似便全然失了底气。

我未曾细想太多她心底起伏,只当她天生见到外人就会害羞。

可不知的是,青禾眼底藏着的是极淡、极隐忍的羡慕。

她默默看着我从容接话、自如寒暄、待人落落大方,看着我能与素不相识的乡邻快速熟络、谈笑风生,心底便生出几分难言的落差。

她也想像我这般坦荡松弛,试着开口搭话,可喉咙总像堵着一般,局促拘谨挥之不去。

也许她的性子从来如此,只在极致熟悉、安稳可控的环境里,才能游刃有余、妥帖周全。

昔日许府的方寸天地,是她浸淫多年的熟稔之地,故而事事得心应手;可如今流落山野、漂泊无依,面对陌生乡邻、陌生市井,她便习惯性怯懦、自卑、束手束脚。这份敏感内敛、暗自攀比又暗自落寞的心思,藏得极深,无人察觉,连我也只隐隐觉得她格外害羞腼腆。

但每每见她局促难堪,我都主动抬手将她轻拉至身侧,笑着向大爷大娘介绍:“这是我要好的姐妹青禾……”

一句话轻轻替她解围,顺势将她带入闲谈之中,不让她独自窘迫立在一旁。

开垦田地的日子里,一众乡邻皆是热心淳朴。见我是新来的姑娘,不懂山野耕耘门道,大爷大娘们时常下地停留一会,耐心指点我怎么去耕种。

我也从不藏矜持、不耻下问,听得认真、学得勤快。

白日开荒学种,待到夕阳西沉、暮色温柔,我便时常进山寻些酸甜适口的野莓小果,装在竹篮里,专程送到各家乡邻门前,笑着道谢这几日的照拂与指点。

因着我待人真诚热忱,乡邻们又更是朴实厚道,从不愿白白收礼,次次礼尚往来,转头便回赠我一把鲜嫩时蔬、一兜饱满毛豆,偶尔还会塞来几枚自家土鸡下的新鲜鸡蛋。

这样的一来二去之下,我与周边乡邻愈发熟稔,山野独居的日子,也多了许多温暖烟火。

几日后,两块薄地尽数开垦平整,我按着乡人教的法子,将买来的四季速生菜种一一撒入土中,浇水覆土、打理妥当。

看着平整松软的菜地、埋入土中的新生种子,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连日劳作身心微倦,我便与青禾好好休整了一日。

屋舍整洁、菜地落定,存银虽有余,却终究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安稳扎根之后,最紧要的便是寻一份稳妥工作,自给自足、安稳度日。

休整完毕,我们便打定主意,第二日晨起赶去镇上,寻一份营生。如今有老马与平车代步,出行再也不用徒步跋涉土路,便捷省心太多。

清晨天光透亮,晨雾淡淡散去,晨风拂面清润温柔。我抬手取出发带,利落将散落的鬓发尽数束起,整个人清爽利落。

脱离了从前许府拘人桎梏、忍气吞声的日子,日日伴山野清风、朝露暖阳,吃得踏实、睡得安稳,再无往日小心翼翼的郁结憋闷。这具身子原本蜡黄憔悴的面色渐渐褪去,肌理愈发通透红润,比初来之时白皙清亮了许多,眉眼也舒展灵动,全然是自在安生的模样。

收拾好之后我便与青禾一同将平车铺垫干草,拴牢牲口,驱马慢行。

行至村口路上,恰逢一众乡邻大爷大娘提着竹篮、扛着农具,正要徒步赶去镇上赶集下地。

我放缓车速,扬声笑着邀约路旁赶路的乡邻顺路搭车。车内空位不多,近处几位年迈婶伯陆续登车落座,余下青壮年便跟在车马侧边,一路随行闲谈。

人群里站着那名青年,正是往日我送野果登门、开门结识的陈家小伙子。他一眼望见我,眉眼瞬时发亮,局促攥了攥袖口,快步挨到车边,说话微微卡顿:“又、又遇上你了,阿遥姑娘……我小妹整日念叨,连着好几日盼着去找你玩耍。”话音落地,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我趴在车沿弯眼打趣:“不知小姑娘心心念念,是惦记我这个人,还是惦记我随身带的零嘴吃食呀……?”

这话惹得车上老者哈哈大笑,围着青年打趣:“瞧你耳根红透,这般腼腆,日后真考取功名做了官人,遇上姑娘岂不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旁人跟着附和说笑,青年被众人说得垂头搓着衣袖,羞得无言辩驳。车马缓缓迤逦前行,质朴乡音绕在耳畔,短短一程路途,满满都是温润的烟火暖意。

一路顺遂抵达镇上长街,市井依旧热闹喧嚣。乡邻们陆续下车,各自分头忙活采买琐事,先前同行的青壮年也四散走开。

唯有那青年落在末尾,站在街边简单朝我挥手:“阿……阿遥姑娘,我先走了。此番入书院,怕是许久才能回乡一趟,往……往后再会。”说罢像是逃一般的转身径直跑向街巷深处的书院。

待车马停稳,我同青禾下车,二人刚走上青石板路,青禾便凑在身侧轻笑打趣:“旁人下车只顾忙活自家事,偏偏他特地留下来道别,想来怕是比他小妹还要惦记你呦……。”

我闻言抬手挠她腰间痒处,笑嗔:“就你知道得多!真是一群小孩子……”

心底暗自轻叹,这话我半点没说错。肉身不过十几岁,内里魂魄已是二十八岁的年纪,少年人这点懵懂心思我哪里看不破,只静静旁观,全当是青涩年少的一时欢喜罢了。

打闹过后,我与青禾并肩慢行在青石板街上,目光缓缓扫过两侧铺面,认真打量各家招工动静。

酒肆店小二、杂货铺帮工、摊铺伙计,活计繁杂,却大多劳累琐碎、薪资微薄。

我与青禾并肩慢行在青石板街上,目光缓缓扫过两侧铺面,认真打量各家招工动静。

酒肆店小二、杂货铺帮工、摊铺伙计,活计繁杂,却大多劳累琐碎、薪资微薄。

走着走着,街角一间开间宽敞、陈设雅致的成衣铺面映入眼帘。

门面干净规整,往来客人络绎不绝,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成衣铺子。

我心念一动。从前深耕服装设计、精通古今裁缝技艺,这异世古法裁衣、针线缝纫,于我而言并不算难,比起体力粗活,无疑是最适配我的本事。

我将马稳稳拴在柱子上,随后便和青禾一同抬步走入铺中。

店内布匹琳琅满目,绫罗绸缎、粗布棉麻分门别类整齐陈列,几名老裁缝正低头伏案走线、裁布、熨衣,动作娴熟利落。

我寻到柜台前的掌柜,温声开口询问:“掌柜您好,不知贵铺现下是否缺裁缝女工?我想来做工。”

掌柜闻声抬眸,上下细细打量我与身侧的青禾。

二人皆是年纪轻轻、看着稚气未脱,半点不似常年伏案做针线的老手匠人。

古时裁衣做活极考功底,讲究经验火候,历来都是年长的技艺最为纯熟稳妥。

掌柜眼底瞬间浮起几分疑虑,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小姑娘,裁衣做活可不是闹着玩的,样样都是功夫,不是随便学学就能成。你们这般年轻,怕是连针线都摸不熟,莫不是来胡闹玩耍的?”

我不慌不忙,从容浅笑回应:“掌柜,手艺从来不分年纪高低,会不会本事,嘴上说了不算,得手上试过才知道。您不妨让我当场试试,再做决定吧。”

见我底气笃定、神色坦然,掌柜倒来了几分兴致,不再多言质疑,反正试试也不吃亏。

他微微颔首,随手取来一块寻常青布,报出一套百姓常穿短打的标准尺寸,让我限时半个时辰,当场裁制半成品。

铺内几名老裁缝、打杂伙计闻声,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观望,眼底皆带着几分看热闹、存疑虑的神色。

我心神沉稳,从容接手布料。先是目光快速虚量身形,凭经验目测估出肩宽、衣长、腰围余量,误差极小,无需尺子丈量便心中有数。

随后顺着布幅纹路排版下料,丝缕顺直,最大化耗用边角余料,分毫不肯浪费布料。下剪利落干脆,圆弧斜角规整齐整,衣身版型严守本朝常服定式。

裁料完毕穿针走线,针脚疏密均匀、走线平直,明线平整无结,暗缝藏线无痕,领口袖口包边紧实,扣眼大小合宜、锁线牢固。末了取炭火煨热的铁熨斗归拔定型,腰身收束妥帖,整件短打平整挺括,没有半点烫痕水渍。

约莫小半个时辰,一件做工出彩的成衣半成品便落手成型。

围观众人皆是神色震动,连连点头赞叹。

“好家伙!这手艺哪里像年轻姑娘?比咱们铺里不少老师傅都要规整精致!”

“针脚太漂亮了,走线又稳又匀,版型也周正,还格外省料!”

“真是真人不露相,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扎实功底!”

掌柜上前细细摩挲查看成品布料,逐一看过针脚、版型、包边,转头低声征询身旁老师傅的意见,听完众人一致夸赞,眼底疑虑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赞许与欣赏,连连称道:“不错!真是不错!版型规整、针脚精湛、还懂省料定型,手艺绝佳!是我以貌取人,小瞧你了!”

满堂夸赞声里,我下意识抬首,望向立在人群外围的青禾,眉眼弯弯,朝着她轻轻一笑。

青禾恰好也在望着我,一双眸子瞬间亮了大半,眼底涌着实打实的欣喜与满心崇拜,看着我靠手艺折服一铺匠人,心底油然而生与有荣焉,只是转瞬又暗自懊恼自己身无傍身技艺。

掌柜当即敲定录用,笑着与我细说薪资规矩:“你这手艺够得上上等裁缝女工的水准,月例工钱定为五百文,逢节庆、定制大单另有赏钱,铺中管茶水,日日来上工即可。怎么样……?”

我闻言心中满意,正欲应下,转念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青禾,随即转头诚恳同掌柜商量:“掌柜,多谢您看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的姐妹青禾,人勤快稳妥、心性踏实,手脚利落,虽不精通精细针线,但扫地整理、叠布理料、收拾铺面、打杂跑腿样样都能做,性子安分不偷懒。不知铺里可否收留她做个杂役帮工?薪资低些无妨,只求一份安稳活计即可。”

掌柜看了眼眉眼温顺的青禾,又见我方才手艺实在出彩,有心卖我一个情面,稍加思索便应了下来:“既然是你举荐、人又勤快老实,那便留下吧。让她做些铺内粗杂轻活,整理布匹、收拾台面、打下手就行。月例工钱二百文,踏实肯干,日后手艺精进再慢慢涨……。”

二百文虽比我的月钱微薄许多,但活计清闲安稳、无需技艺、只凭勤恳,对初入市井、怯懦内敛的青禾而言,已是再合适不过。

我笑着道谢,替青禾应下这份差事,紧跟着话锋一转:“掌柜,咱们既敲定了工钱与活计,不如立一纸合同,写明做工时限、月钱数目、作息规矩,两边签字留存,彼此都安心,免得日后生出无谓纠纷。”

“合同?”掌柜连同身旁一众老裁缝齐齐一愣,满脸茫然,“老夫做成衣行当几十年,只晓得寻常雇工契书,从未听过合同这般名目。”

我耐心慢慢解释:“合同就是权责分得极细的用工约定,和拘束人身的契书全然不同,不锁人身、不压奴婢。只是白纸黑字写清我们二人月钱、工日、活计、奖惩,东家不无故扣薪,我们也不无故怠工,一式两份、各执一份,互相约束、互不亏欠,最是公平稳妥。”

掌柜闻言细细琢磨半晌,越想越觉得条理周全、省心避祸,当即抚掌笑道:“原来如此,这般章法倒是新奇稳妥啊!既如此,我即刻命账房执笔誊写,逐条依你所言写明。”

两相敲定,我与青禾双双落定营生。自此,我成了成衣铺正经上等裁缝,青禾留铺做清闲杂役。一份手艺立身,一份勤恳度日,往后山野安居、市井谋生,终于有了稳稳着落。

走出成衣铺时,日光正好,暖意融融。

我看着身侧眉眼稍稍舒展的青禾,心底豁然开朗。

目光一转,恰好瞥见街口小摊支着木架,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挂满枝头,晶亮糖衣裹着饱满山楂,酸甜香气悠悠漫开。

我本来就爱吃糖葫芦,只是现代市面很多都是工业预制、甜度齁人,吃多便腻,又时常照顾我的蛀牙,早已很少碰。可这异世无工业加工、无过多添加剂,纯粹是古法熬糖、手工串制,看着就很清甜适口。

我心头一动,侧头看向青禾,眉眼温柔:“忙活一上午,好不容易落了安稳营生,要不要买两串糖葫芦尝尝鲜?”

青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我上前掏钱买下两串,刚接过糖串,身后便走来一名身姿高大挺拔的黑衣侍卫,身姿肃挺、衣料矜贵,抬手便取出一锭银子,利落包下摊上剩余所有糖葫芦。

我指尖微顿,余光扫过他腰间配饰与劲装制式,心头倏然一凝——这身服饰,分明与昨日随行马车、气质最矜冷的那名贴身侍卫一模一样。

又是安平府的那位二公子?

我下意识循着侍卫来路抬眸望去,不远处临街酒楼三楼,一扇轩窗半敞,清风微微拂动帘角。

窗边端坐一名黑衣男子,衣料暗纹鎏光,低调却难掩满身金贵气度。他手肘轻搭窗沿,指尖捏着一盏清茶,侧脸线条冷冽清绝,眉眼深邃精致,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俊美得近乎不似凡人。

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太久,他似有所觉,淡淡抬眼,视线轻扫而来。

那目光清淡凉薄,似漫不经心掠过街巷人群,并未刻意落于我身,可我心口却莫名一烫,耳尖悄然泛红,连忙收回视线。

心底暗自讷讷:这般清冷矜贵、身居高处的人物,竟也爱吃糖葫芦?买这么多,也不怕甜腻伤喉、长蛀牙吗?

“阿遥,你在看什么呢……”身侧青禾轻声发问。

我骤然回神,敛去眼底细碎心绪,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伸手牵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转身离去的刹那,三楼窗边的男人收回目光,薄唇微翕,嗓音低淡几不可闻,随风散在风里。

“……若是她还在,如今也该是这般年岁了,也应如这般吧……。”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惘然与温柔。

我牵着青禾慢慢走在暖阳街巷里,咬下一口糖葫芦。

糖衣脆薄清甜,山楂酸涩适口,酸甜交织,纯粹干净,远胜现代那些齁甜的预制口感。久违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满心都是松弛安稳的暖意。

我一边慢悠悠吃着,一边同青禾闲话:“咱们后天方才上工,这两日正好空闲。屋后空地宽敞,我想着闲暇无事,不如再圈一小块地,养些鸡鸭,日后便能自给自足。”

青禾在旁温柔应声:“都听阿瑶的,都挺好。”

我转念想起从前在乡下奶奶家的光景,鸭子好动、遍地鸭屎、气味也是臭得要上天,而且特别难打理,便立刻改了主意:“算了,不养鸭了,鸭粪太臭,打理费事。我们只养鸡就好,安静省心,日后还能捡鸡蛋吃。”

说着我又想起连日开荒劳作,日日素淡果蔬,许久未曾沾过荤腥。

从前在现代,我素来口腹挑剔,隔两日必要吃顿肉解馋,这般久清淡度日,实在寡淡。

我往前挪了两步,转到青禾正对面站定,弯着眼望向她:“青禾……我们最近辛苦劳作,今日又顺利定下营生,这也算是一桩大喜事。”

“我们又许久没开荤了,今日咱买些肉回去,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底不由暗自感慨,穿越前我真的是算是生活不愁,基本隔一两天便能吃上荤菜,可来到这里日日粗茶淡饭,许久没沾荤腥,实在馋得厉害。

青禾闻言眉眼愈发柔和,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我笑意更浓,语气轻快:“那我们等会挑块背脊肉,今晚我给你做一道辣椒炒肉,保准鲜香下饭,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二人并肩慢行,糖葫芦的清甜萦绕舌尖,前路市井烟火温柔,往后日子安稳有奔头,满心皆是踏实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