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辞暑,朝露安家,自城郊集镇敲定营生归来,我同青禾总算在小小院落落稳脚跟。
趁着连日无事,二人一同进山采伐竹木,劈杆扎栅,一圈疏密合宜的木篱环住院落,将尘土野雀尽数隔在外头。
又择晴日赶早入市,挑了十只羽翼嫩黄的雏鸡,就地取材搭起矮矮鸡棚,每日晨昏撒谷添水、清扫粪污。
叽叽咯咯的雏鸣绕着院墙起落,冷清的落脚小院日日添了鲜活烟火,漂泊无依的日子,终于慢慢熬出居家过日子的温润模样。
闲时蹲在棚边抛洒谷粒,谷粟簌簌落地,小鸡簇拥争抢,我难免暗自怅然。
从前空闲时间也看过很多穿越小说,书中女主多半生来矜贵,要么出身高门锦衣玉食,要么机缘天降贵人帮扶,从不用困于柴米、劳碌谋生。
从前我也暗自幻想,如果哪一天我穿越到异世界,也能避开底层磋磨,顺遂度日。
奈何世态炎凉有多变啊……。现代二十八载勤恳打拼,赚到了我的养老金,本打算三十岁退休回村躺平的,结果,谁知道意外魂穿,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卑贱婢女,钱财身世一无所有,只能俯身从头谋生,日日躬身劳作,在烟火俗世里步步求生。
怅惘不过片刻,转眼便被眼前安稳光景抚平心绪。
没有天降机缘,没有隐秘身世傍身,可细细想来,此番境遇,未必是缺憾。
从前心心念念期盼的早睡早起、安稳度日、烟火为伴的清净生活,如今竟以另一种方式尽数实现。
晨起喂鸡、日暮归院、种菜安居,又有青禾相伴……远离了现代的焦虑内卷,可谓是日日安稳规律。
更难得的是,兜转半生,我终究没有脱离本行,依旧深耕自己最热爱的制衣设计,以古代针线延续现代设计师的初心。
也算阴差阳错,圆满了我三十岁归隐安稳、深耕热爱的心愿。
更难得随身带着半生深耕的制衣手艺,现代多年积攒的剪裁、设计心得,便是我立足此间乱世最扎实的依仗。
心结尽散,自此一心谋求生计。
安顿妥家里杂事,我带着青禾一同入城中清裁坊做工糊口。
青禾心性踏实敦厚,手脚勤快耐劳,入坊之后从不敢偷懒懈怠,浆布熨料、整理边角杂活件件利落,旁人歇晌闲谈时,她仍默默收拾零碎布料、归置针线,短短时日便得了铺中小伙计与管事的几分好感;
我则潜心钻研古法成衣,这清裁坊在京郊也算是小有声名,不专供顶级世家,主打城中仕女与小康人家衣衫,铺内另有六位匠人各司其职,两名女工精于绣花镶边,四名男工擅长量体裁布,个个身怀数十年针线功底。
我格外敬重一位年逾五旬的老裁缝,老师傅深耕裁衣四十余载,古法版型、手工绣艺冠绝全坊,性情厚道和善。
我时常趁着工余凑上前请教门道,闲谈间互换制衣思路,一来二去投缘契合,经掌柜与老师傅应允正式拜师。
白日他悉心点拨古法归拔、暗纹缝制的独门诀窍,我闲时便提点新式简易剪裁法子,师徒相处投契融洽。
转眼入坊做工一月有余。
现代那熟稔的机器制版、新式面料在此绝迹,可古人代代传承的手工走线、古法塑形、暗纱织绣,又是我从未涉猎的独门学问。
我日日静心观摩苦练,笔录版型针法,悄悄将现代剪裁思路与传统手艺相融,一月打磨,手上针线、裁布功夫愈发老练。
时序推移,暖风渐稠,初夏暑气悄然而至。
京中衣衫风尚向来由贵女引领,每临盛夏便是裙衫款式迭代之时。
清裁坊素来囿于老旧版型,纹样繁复笨重,常年被城内三家老牌成衣铺子压制,只能承接平价客源,难踏高端市面。
数日前掌柜召集全铺匠人,直言铺中困局,决意赶在盛夏成衣热销前创制新款夏衫,打破固有定式抢占市场,匠人可随心构思版型,但凡款式走俏,必有丰厚赏钱。
一语落地,满铺匠人皆是心神微动。我盼借新品展露本领、稳固立足,不少老师傅也厌弃经年不变的华贵繁复样式,意欲打造轻便日常的新款衣衫。
自此白日在坊忙完本职活计,晚间归家我便挑灯画稿,青禾收拾完家务便守在一旁,或是帮我整理零碎布头,或是以自身身形试穿坯样。
为贴合本地女子体态审美,我常随口问询她市井妇人穿衣偏好,凭她常年混迹底层的切身感受,一遍遍修改领口、袖摆、裙长细节。
我就地取材,用边角碎布拼接缝制简易人台,规避图纸与成衣版型脱节的弊病;眼界也不止囿于闺阁裙衫,顺带绘出两款文士长衫图样,兼顾书生与市井男子穿戴,打算男女款双线并行拓宽客源。
一众女裙图样里,我率先敲定一款试样,原本样式素雅寡淡,我小幅添缀细碎肩珠、可拆卸腰侧流苏,裙身疏落绣上渐变小花,外衫轻纱沿边锁暗纹,繁简相宜,既有清雅仙气,又不失体面贵气,改动不多、缝制省时,最宜先行打样,余下图样尽数收存,留待后续慢慢试制。
我的设计初衷十分明晰:规避那种旧式衣衫满幅密绣、层叠累赘的弊病,主要侧重于去追求轻薄透气、简约雅致;面料分设高低两档,拆分定价。上等细纱配珠绣专供富贵小姐,平价苎麻精简配饰卖给寻常百姓,让雅致夏衣跳出高门垄断,走进市井小家。
筹备新品的半月里,成衣坊暗流丛生。有的匠人死守古法,只在旧样上改换花色;有的锐意改型,却仍挣脱不开豪门衣裙的臃肿框架;更有同行暗自设防、互相窥探图样,小小作坊,藏着不少争功夺赏的细碎心思。
我一贯遵守幸福退让原则,所以从不不掺和闲言攀比,白日做工、夜里改稿,青禾也日日帮我收纳纸稿、整理坯布,默默帮衬。
转瞬便到了全铺会审样衣的日子。
今日铺里所有匠人都摆上了自己设计的新款样衣,因着我师傅向来不爱争抢风头,这类比试从不愿费心设计,只安心做活。
案上前三件新衣,都是几位老师傅的老路子,用料厚重、满身密绣,看着规矩华贵。
而轮到第四件,便是我改良好的第二款夏裙样衣。
青禾特意早早过来站在铺子角落,安安静静陪着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替我期待。
相比前面三件死板繁复的样式,我这件轻纱衣裙清爽又灵动,版型舒展利落,看着就凉快,和老旧款式一眼就能区分开。
掌柜伸手摸了摸轻纱面料,指尖摩挲两下,眉头轻轻皱起:“款式是挺新鲜好看的……就是啊……这轻纱对于咱平民老板姓太贵,他们多少肯定是有点舍不得买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平和地开口:“掌柜的我早就考虑到了,这款可以分两种料子做。细纱款带珠饰、带细绣,专门卖给大户小姐;平价麻布款去掉珠坠,只留简单绣花,价钱便宜,市井妇人也能买。而且腰间流苏是活的,能拆能装,素雅、华贵两种样子都能搭。”
我话音刚落,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工拢了拢袖口,面露顾虑地说道:“道理是没错,可大户人家小姐穿衣服,向来都是满幅刺绣撑气场。这裙子绣花太淡了,怕是贵人们会觉得不够庄重。”
旁边年轻女工立刻摇了摇头,上前多看了两眼样衣,直率反驳:“张姐,我不这么觉得,再怎么看重面子,那舒服也是最重要的吧现在天越来越热,满身密绣又沉又闷,根本不适合夏天。而且沈姑娘不是分两种料子做吗?有钱的、普通的客人都能照顾到,肯定好卖的,薛掌柜……”
我见状轻轻点头,从容开口道出自己的设计考量:“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各有各的考虑。我做这款衣裳,本意就不是用来应酬赴宴的正装。”
“眼下这件是日常闲穿的款式,适合天热游园、好友小聚、日常出门穿,主打轻便凉快。大户人家平日里也不全是要穿得满身绣彩、端着架子,舒服耐看的日常衣衫。”
说着我回身,青禾立刻贴心上前,帮我稳稳捧出一叠提前画好的新衣图纸。
我将图纸摊开在案上,指着图样继续说道:“至于需要撑场面、显华贵的正式款式,我这里也另有设计。同样用透气薄料做底,不闷不沉,纹样和剪裁却更端庄大气,完全能应对宴席、会客等正式场合,你们看看……”
众人纷纷凑过身子低头细看,不少人暗自点头。
而一旁带头的老缝匠因着素来和我师傅不对付,又见我的款式被人认可,心里不痛快,抱着胳膊刻意挑刺:“正装图纸看着尚可,可你主推的家常夏衫做工未免有些简易。若是往后铺子大批量做这类活,精细绣活变少,你让咱们这些靠着绣花挣月钱的人怎么办……?”
周围几个人听了,也跟着小声附和,纷纷担心起来。
我师傅本来懒得多管闲事,见他故意借着挑款式打压我,脸色淡了几分,淡淡开口怼了一句:“做活守旧不知道变通,也难怪这么多年位置一直没变。新款看着绣得少,领口、袖口、衣襟都是细巧暗绣,比满铺大绣更费功夫,哪里会少活计?”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瞬间有点僵。
一旁脾气和善的男裁缝赶紧打圆场,笑着打哈哈:“都是为了铺子上新,新旧款式各有各的好,大家看惯了老样式,一时不适应新款式而已。”
薛掌柜沉默着思索片刻,把所有样衣挨个比对了一遍,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最终稳妥敲定:不单独只用一款样式,挑中我和另外两位师傅的版型,三款风格不一样的新衣一起打版制作,赶在盛夏来临之前上新,抢占客源。
众人没再多争执,各自收拾起案上的布料针线。转眼到了下工时辰,铺里的匠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归家。
待到酉时落工,匠人陆续收活归家,坊内只剩师徒二人。老师傅慢条斯理整理针线笸箩,抬眼望向我,神色褪去方才争执时的锐利,满眼由衷赏识。
“栖遙啊……入坊这一个多月呢,起先我只当你是踏实肯干、虚心求教的寻常学徒,今日当堂论款,才瞧出你是真的有点不同于他人的本事和眼光。”
他指尖轻点桌面摊放的衣稿,语气恳切:“我行裁四十年,阅过的裁缝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大半一辈子困在旧式版型里,死守满绣繁料,半点不肯变通。你难得融会古今,既守得住古法针线的底子,又能跳出固步自封的窠臼,兼顾贵门与市井两头生意。”
“制衣手艺苦练便能精进,独到眼光却是天生的禀赋,像你这般心思灵巧、懂穿衣也懂买衣人的料子,我这些年当真少见。沉下心慢慢打磨,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我垂手静心聆听,心底暗自感慨:早在儿时我便发觉自己在服装设计上颇有天分,许是有从小伴着做服装设计师的母亲、做裁缝的外婆长大,因此日日浸染在布匹针线之中的缘故。
待他话音落地,我连忙躬身谢过师傅赞扬和提点,眉眼诚恳。
辞别老师傅,我收拾妥随身图样布料,踏着傍晚微凉的暮色赶回小院。
院门木篱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黄,院内鸡仔已经回笼安歇,青禾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烧水,袅袅炊烟顺着矮檐缓缓飘散,一院烟火暖意扑面而来。
放下布包,我走上前帮她添了两把柴禾,晚饭只是简单的杂粮粥配腌菜,灯下二人挨着桌边用餐,闲话白日铺内会审样衣的风波。
窗外晚风穿篱而过,带来草木浅香,连日紧绷的心绪,在小院安稳的氛围里尽数松弛。
收拾完碗筷,青禾照旧细心收好我散落的画稿碎布,借着油灯微光细细整理。我坐在一旁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底早暗暗打定主意:三款新衣开工之后,我腾出闲暇,第一件亲手完工的成衣,不送去铺面备货,专门按着她娇小身段裁制,那套黄绿配玫红的出游裙,便是最好的选择。
一路流落异乡,唯有青禾不离不弃朝夕相伴,从落脚筑院到入坊谋生,事事同心相伴,一件合身称心的新衣,便是我眼下最实在的谢意。
新款方才敲定打版,前路尚有赶工磨合,可守着一方小院,身旁有知己相伴,手握赖以谋生的针线手艺,纵使异世漂泊,心底也满满都是落地生根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