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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述矣

从相远寺回来之后,述矣见时闲就见得少了。

主要原因在于述矣急着找剩余的灵体,那部分空缺的记忆得尽快想起来才行。

述矣有空闲时间的时候,时闲在学校,时闲空闲时,述矣在渡灵。

俩人时间对不上,所以很少见到面。

述矣又花一整年时间去寻灵体,仍是没能寻到。

神仙的灵体可以分为五个部分,当时述矣碎裂之后的灵体只有五分之二,他找回了两次碎片,合为了一个部分,所以目前述矣就剩下五分之二的灵体碎片没找齐了。

应该说,是只剩下五分之一的需要找回来,因为另一份五分之一的灵体神相他用来强行牵魂将时和欢引入轮回道了。

第二年六月,也就是时闲参加高考这一年,述矣发现远山边上的城乡被一个巨大的“结”笼罩着。

而那时,这片土地已经连续干旱了两个月,没有降水量,太阳又过于毒辣,河流直接干涸了,缺乏水源导致农作物遭受旱灾。

农民们忧心忡忡,还有跑到十几公里外的湖泊去挑水回来的。

述矣刚梳理完结,一场大雨就突如其来。

看雨势,应该能下一个星期。

述矣留下来找滞魂了,他又花了十多天时间四处寻觅,最终在远山的半山腰找到了魂体。魂体被半鬼缠身,动弹不得,神志恍惚。

好不容易把滞魂从半鬼手里救出来,又引得无数烈魂簇拥过来了。

述矣一手拎看模样约莫十三四岁的魂体,一手处理烈魂半鬼。

“救命啊,这都是什么??好恶心。”意识清醒过来的魂体被半鬼贴脸,忍不住挥动双手。他动作太大,述矣快抓不住他了。

要清理围过来的半鬼,还要分心去顾魂体,述矣好无可奈,他用恐吓小朋友的语气说话:“你别乱动,不然我就丢你在这了。”

魂体:“……”

他突然就老实下来了。

述矣笑了一下,听到拎着的魂体一脸紧张地捂着自己的脸发出的惊呼:“快看左边,他们要过来了啊!!”

这魂应该是左右不分,因为述矣看向左边时,那里什么都没有,而与此同时,他的右脸被半鬼划伤了。

“……”

伤口流出血,述矣无暇顾及,和半鬼拉开一点距离,就渡灵让他入地冥府了。

“右边!”魂体又嚷嚷。

述矣看向反方向——左边什么都没有。

“……”

他的右脸再次被划了一道,伤口叠加在一起,瞧着越来越触目惊心了。

这魂体到底分不分得清左右啊!?

“你叫什么名字?”述矣一边问手里的魂体,一边木着脸把半鬼缠成“木乃伊”,又在他脑门上贴了张类似于快递单的东西,送到地冥府去了。

——你的包裹已送达,请及时查收,记得给五星好评。

“你叫我小柯就可以了。”魂体被述矣脸上的伤吓得不轻,在瑟瑟发抖,“你没事吧……”

“没事。”述矣让他自己站好,没两秒小柯又主动“粘”上来了。

无奈之下,述矣便随他去了。

这时有把剑飞过来,扫除了四周的烈魂。剑穗上的梅花在眼前晃,述矣看向剑来的方向,那里果然站着时闲。

述矣把小柯丢到他身边,去给地冥府的鬼灵们打包快递了。

结束的时候,述矣脸上的伤仍在血流不止。

常人和魂体致的伤与半鬼带来的不一样,前者述矣不受任何影响,后者有可能会伤到灵体。

况且现在他的灵体还是不完整的,极易受伤。

“没事吧?”时闲皱起眉。

述矣说不碍事。

回到自己在城乡的临时落脚点,述矣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等它不再流血之后就不管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述矣随口问。

时闲忽然抬手,手上出现知之。

答案很简单。

述矣点点头没说什么,去问小柯:“你为什么留在人间不走呢?”

“我想看看海。”小柯坐在床边,低头不看述矣,“我那会儿病得太严重了,爸妈没办法带我去海边。”

愿望竟然这么简单。

“我可以带你去看海,前提是你答应我看完就走。”

“我答应你!”小柯伸出了自己的手,“拉钩。”

述矣半蹲下来,弯着嘴角,目光与小柯平齐,也朝小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好,拉钩。”

看着这个温馨画面的时闲不自觉柔着目光笑了笑。

直达海边对述矣来说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让小柯自己去玩,自己则在阴凉处待着。

时闲嘴里叼着一根棒冰,给了另一支述矣。

“考完试了?”棒冰是海盐柠檬味的,述矣还挺喜欢这个味道。

“上周就考完了。”时闲对述矣笑着说,“自我感觉考得不错。”

述矣点点头,叼着棒冰坐姿懒散,看小柯精力充沛地从这头跑到那头,用沙子建城堡,捡贝壳当宝物。

其实小柯的死因不单纯是因为生了重病,他是生了病没错,那会儿他的病还不至于病得让他下不了床。就算如此,他父母也是忧心儿子会出事,才不准小柯去看海的。

但小柯想看海很久了,他瞒着父母一个人跑出门,在路上不小心被车撞了。

头部创伤严重,当场就不行了。

不论身体遭受到如何如何严重的损伤,变成魂体后还是会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述矣之所以能猜到小柯骗了自己,不止是小柯撒的谎太容易被看穿,更多的是他寻魂的这段时间听城乡邻里朋友讲的。

“谢谢你,我没有遗憾了。”玩够了的小柯站在述矣面前认真道谢,末了他问,“地府是什么样的?我有点害怕。”

“不用害怕,那里的鬼灵们都很友好,你会看到很多漂亮的小东西。”时闲替述矣回答了,“也有很多好玩的可以玩,你可以找同龄的魂体一起玩,也可以自己一个人玩。没有谁会怪罪你,另眼看你。”

小柯说:“好。”走之前他坦白了自己骗人的事实,“我这样骗了你们,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啊……”

述矣听笑了,他拍了拍小柯的脑袋,安抚他:“不会,那是给十恶不赦的坏人去的地方,你不是坏人。”

“那我不怕了!”小柯拥抱了时闲和述矣,自己走了。

又一次没找到灵体碎片,不过述矣无所谓就是了。

能让一个性格纯真的孩子继续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神使就觉得很开心了。

愿他来世不再病痛缠身。

述矣转头,就发现时闲一直在看着自己。时闲眼里没什么情绪,连笑都少有。

“你脸上的伤……我给你消消毒吧。”时闲碰了下述矣薄薄的眼皮,“你这张脸要是留疤就不好了。”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照着好像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血管,连脸上伤痕都变得吓人了。

述矣想说不用,开口说话时又鬼使神差讲成了:“好。”

有很长的时间没来过时闲的家,述矣发现他家里多了些艺术的装饰物。

时闲拿来医药箱,亲自给述矣上药。

涂到脸上碘伏的有清凉感,痛感也爬上来了,述矣闭了闭眼。

闭眼绝对不是因为痛的,而是他困了。

然而时闲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述矣时,述矣痛得脸色苍白的样子,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动作让述矣感觉到痛了,时闲放轻了手上的力度,问:“痛么?”

“嗯?”述矣的嗓子眼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他睁眼看到时闲担忧的神情,微微笑了笑,“应该痛吧。”

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应该痛吧是什么鬼??

时闲当他是痛的,宽慰道:“快好了,再给你贴个纱布就结束了。”

“嗯。”述矣又闭眼了。

时闲动作太轻,跟哄人睡觉似的,没想睡着的述矣还是睡着了。他歪着脑袋,靠在时闲的怀里。

睡着时间并不长,才过去半小时,述矣就醒了,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转了转眸子,述矣就看到坐在自己旁边安静玩游戏机的时闲。他半边身子都没在大窗照进来的光里,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时闲的左手手腕仍戴着述矣之前给他的双圈环。

述矣碰了下自己的右脸,上面贴了纱布。

以往无论述矣收了多大的伤,他都没考虑过包扎一下,一方面是太麻烦,另一方面是没必要。那会儿的述矣可谓是极其喜欢身上的痛感,越痛越好,所以述矣干脆就不包扎了,让伤口继续疼痛下去。

直到自己免疫。

就像范思聿说过的,述矣根本就不怕痛,天柳庭里最不怕痛的神仙就属神使述矣了。

述矣的目光落在窗边晒太阳的知之身上,几秒后,他移到了时闲脸上。

不知时闲是在什么时候放下的游戏机,彼时他正盯着自己看,述矣就这么无声和时闲对视着。

“伤口还痛不痛?”时闲凑过来摸了下述矣额前的头发。

述矣对着时闲的脸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坐起身。

感觉自己应该是睡得脑子都不清醒了,述矣刚刚竟然生出再靠近时闲一点的念头。

他揉了下太阳穴,企图让自己回神。

抬起眼来发现时闲还在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述矣下意识碰了下脸上的纱布。

接着述矣就看到时闲靠过来了,好像要和自己接吻。

述矣的心脏猛然跳动着,节拍全乱了,不知道它下一拍是快是慢还是更快。他睁大了一点眼睛愣愣地看着时闲,呼吸不自觉放得轻了。

在时闲即将吻住自己的唇的刹那,述矣往后仰了一下头,又同记忆里一样举起了夹在两指间的信纸挡在自己的唇前。

时闲并没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动作,他隔着一张纸,和述矣接吻了。

原本普通的动作,因为隔了纸而变得奇怪起来。就像是某种禁忌,他们都在这个边缘徘徊、试探着,然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愫,从而找到了第二种靠近对方的办法。

一切的一切都跟记忆里的那个人的样子吻合了,时闲身上的淡茶香,柔软的嘴唇,有温度的目光。

述矣的心脏跳得很快,好似下一秒就该冲出胸腔,叫嚣着自己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了。他怔神地望着时闲身后那个站在窗台上的,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聚焦视线看清楚的知之。

等到时闲的吻结束,述矣的世界仍然一片模糊。

他攥紧了信纸,将它团在一起,然后松开手,信纸消失了。他强撑着站起来,眼底的情绪一团糟,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明白。

“时和欢。”述矣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三个字。

时闲顿了下也站起来了,他道:“时和欢是谁?我是时闲啊。”

“……”

述矣见他要走近,退了几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要亲我的时候,看我的那个眼神就跟当年的时和欢一摸一样。”越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小。

说出这句话花费了述矣莫大的精力,原本他是不打算想说这些话的,可惜时闲偏要打破彼此间的平衡点。

他蜷缩着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要是对方靠近一点,述矣就会一连后退好几步。时闲看到这个场面,不敢再动了,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开口:“思无,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最好是真的不懂。”述矣的语气没有起伏。

时闲张嘴刚要说话,就听述矣继续说:“时闲,你戴着我的圈环,我找回一点灵体能想起以前的事情,你同样会想起来。事到如今,你装什么傻?你骗不了我的。”

“……”时闲哑口无言,斟酌了好久,他才喊出述矣的名字:“述矣,那你呢?你不也在骗我吗?你编个假名欺骗我,所有人都知道你叫述矣,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你告诉我你叫‘思无’。”

述矣无声笑了下:“谁叫你那么信任我。”

时闲:“……”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时和欢还是时闲呢?”时闲的目光落在述矣身旁的挂画上,他失魂落魄地说出这句话。

“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你?”述矣说。

时闲终于敢直视述矣的眼睛了,他喊:“不一样!”

这时述矣才看清他眼底的难过。

难过什么?我都还没难过,你为什么要难过?

“那在你眼里,我是神使还是述矣?”述矣反过来问。

时闲诚心道:“是述矣啊,从始至终都只是述矣,一千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我在乎的只有述矣啊。唯有述矣,唯有思无。”他低着头,小声说话,“我呢,我是谁……你在透过我看谁?”

“时闲。”述矣平静地叫了声时闲的名字,过了半晌他才接着说,“别再闹性子了,是你自己要迈出平衡线的。”

时闲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述矣:“你说你对所有人都一样,那我呢?我也是‘所有人’吗?你怎么能对所有人都一样,凭什么……”

差不多的话,一千三百年前述矣就听过一遍了,他不想拿出自己对时和欢说过的话再对现在的时闲说一次。

很没有意思。

总是要把事情闹成这样才好受是么。

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关系变得僵硬。

看述矣不说话,时闲自顾自举起左手,露出银白色的双圈手环,质问道:“述矣,你告诉我,你对所有人都会这样把自己的命义无反顾地交出去吗?”

述矣突然就顿住了,看着自己的送给时闲的圈环。

命。

是了。

双圈环就是述矣剩下的那五分之二的灵体,当年出事灵体碎裂后,述矣就将剩余的部分弄成了能戴在手上的手环。

述矣扯了扯嘴角,回答:“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你看它不舒服,那就弄碎好了啊,反正你也能做到不是吗?”

这句话说完,彼此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一旦沉默,某种情愫暗涌的虫钻到了心脏,啃食着心窝里最为柔软的部分。

时闲看述矣的眼神特别怪,像心疼又像委屈。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过极端,述矣“抱歉”了一声。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时闲的表情很痛苦,“有时候我看到你对大家都是一副温温和和的笑脸,好像没有人是你的例外,我也不是,我就特别讨厌你。”他停顿下来,垂了眼帘,“当你主动靠近我的时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你的笑容,我又觉得我是喜欢你的。”

述矣松了松攥得发酸的手指,他的手心已经掐出了深深浅浅印子。

“不知道是什么情感的话,那就恨我好了啊。”

又来了,飘飘然的样子,述矣总是这样轻飘飘的说话,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没有人知道有谁真正地走进了他的心里,又有谁可以跨过这条河,触碰到真实的他。

“那你呢?述矣,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时闲还在问,“不爱我的话,你告诉我吧。你说不爱时闲,说你对时闲没有任何感情。”

“你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时闲。”述矣重新蜷起手指了。

“我没有在耍性子,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时闲抹了抹眼眶,某种情绪流转在他眼里,“我敢说我爱你,那你呢?述矣,你不是很坦荡吗?你说啊,说你不爱我,说你不爱时闲。你敢说你不爱我吗?!”

述矣蹙眉了,蜷缩着的手指更用力了些,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抖,但仍在勉力维持着语气的正常:“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述矣,我没有在闹!”时闲朝述矣走过来,“我求求你回答我吧,告诉我好不好?”

述矣退了一步,回头看着窗户,警告道:“你再过来我就破窗了。”

“你平静得让逼问你的我很像一个疯子你明白吗。”时闲停下来了,他的眼眶湿红,表情可怜得活像被抛弃了的狗。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走到现在的这种地步?”述矣不看时闲,“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喜欢一个快消散的神仙有什么好处吗?”

时闲的语气能听到一点哭腔,“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但我就是喜欢了。有谁规定喜欢需要理由吗?”

哭腔听得述矣的心尖被揪了似的不好受,他忽然有些动摇了。

“别人都告诉我,一千三百多年前我就该灰飞烟灭了,是你让我转生的,我的命不就是你给的吗?”时闲正视述矣的脸说,“述矣,我的魂魄里有你的一部分啊,融魂魄的时候连带着你的那份灵体一块融合了。我是你的,我属于你啊。”

“别的你可以不回答我,但至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吧?”时闲眼神哀求地望着述矣。

述矣松开攥紧的双手,低头看见手心掐出了血痕,他叹了口气,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因为我觉得好玩,因为你说话有意思,还很年轻,不该就这么结束了,行了吗?”

“你又骗我。”时闲自己退开了两步。

全真的话太滚烫,全假的话又容易让人听出来,只有真假掺半的话才难分辨。

述矣小幅度甩了甩手腕,“你要的答案我给你了,是不是假话你自己去想。”

“可以抱一下吗?”时闲突然说。

述矣直视他充满难捱情绪的眼睛,不接话茬。

“述矣,不抱么……”时闲的表情很是受伤,他又鼓起勇气问了一遍,“抱一下吧,好不好?”

述矣低笑一声,随即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句话?”

时闲怔了好一阵,才说:“……你的搭档。”

”搭档。”述矣跟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冷笑着,“很好,搭档。”

他从时闲身上收回目光,望了一眼门口。

“那么,搭档,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说完述矣没再瞧过时闲一眼,目标明确地朝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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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