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门,站在阳光下的那一瞬,述矣脸上所维持着的平静全碎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惆然的表情。
他控制不住地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一耳光,扇的还是右脸,力道有些大,伤口又出血了,渗透了纱布。
述矣回了天柳庭,他在自己的神使殿堂打坐了三天,整整三天没出过殿门半步。
一停下来,述矣总能想起时闲用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看自己。
静心经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发现没有作用,干脆不念了,出去给自己找事情做。
“舍得出来了?“师温三天前见到述矣身上还透着郁郁寡欢的情绪,右脸的伤痕也渗血,三天后那股情绪变成了困惑,脸上的伤好了一点,但不多。
不知道述矣经历了什么,问他他会说没事。
述矣“嗯”了声,没事人一般笑起来:“我右脸的红痣有没有被伤痕掩埋了?”
“没有。”师温说,“伤口再大一点就盖上去了。”
“那就好。”述矣笑得轻松,“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
难得一见述矣主动在天柳庭待了这么长时间,还提出要帮忙,师温古怪地多看了述矣几眼。
“怎么?没事要干么?”述矣摊开手,歪了歪头,“那我去找别的神仙了。”
师温拿起一叠经卷给述矣:“你把这个送去泥佛子的殿堂吧。”
“使命必达。”述矣笑嘻嘻地抱着经卷走了。
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去过泥佛子的佛殿堂了,述矣放下经卷后没离开,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佛像,而老师祖不在殿堂内。
千百年前,泥佛子还是“师祖”,百年前,述矣称他一声“老师”,但“老师师祖”听起来太奇怪了,于是述矣便叫“老师祖”。
佛殿没有什么变化,旁边的墙上仍高挂好几幅大幅的白纱经卷,黑色字迹的。风一吹,经卷的下摆会飘起来,拂过述矣的脸。
经卷上面有静心,无邪,清绪等内容。
述矣独独盯着《静心经》看——
尘世嗔痴情多如沙,听书听经静心静念也。
观相见心,听心观相;相由心生,心存善恶果,纷扰皆为虚妄。欲求自心中来,心生欲,欲以身,身渡念,无欲无求亦无惧。
无惧无忧无挂碍,六欲皆空而行道。大道行至,得以为空。见空行空,见念则行念。空渡其心,即从道明;念扰其心,即是欲生。
修得静心,常以遣欲而归焉。无得静心,是为六欲所困矣。静心静神亦静思,修身修念亦修法。得其道者,凡自脱苦海;失其道者,时沉浮苦海。
世间一切皆身外,忘却烦扰,修身修性,静心静志。
这些内容述矣念得都能背下来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念得再多,他还是没能静下心来。
“神使怎么有时间光临我这个小小的佛殿啊。”
泥佛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述矣没有回头去看。
“想你了不行吗?”述矣低低笑了声。
老师祖不在意这句听了无数遍的胡话,走过来站在述矣的身边,抬头望着自己的佛像,“听说你在殿堂念《静心经》念了三天,三天未出门,有什么事是能让你忧心的啊。”
述矣沉吟了一会儿,从蒲团上起来,捏住了再次飘过来的经卷,说:“我想念便念了,怎么可能会有事。”
老师祖没表明自己的观点,笑了一下。
“你认为无欲无求静心静神重要,还是悲悯天下苍生重要?”述矣突然问。
他松了手,经卷又开始拂起来。
白纱滑过脸颊的感觉有点痒,述矣微微低了头,垂眉的模样与当年看因战乱导致所有人流离失所,大地生灵涂炭,自己却不能做什么差不多。
是神仙能如何,是不是受人尊敬的神使又能如何。
老师祖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苍生各有其命,也各有其遵循的道。自然之道,万物之灵。你站在众生之上,看着他们因自己的欲求说尽难世间听话,或是烧杀掠夺,你是什么心情?”
不等述矣回答,他继续说,“我猜,大概是悲悯和无奈。看得太多太多,知晓天下风云,知道他们所做意图,是善抑或是恶。所以总不自觉以一种类似于怜悯的眼神看大多数人。你要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悲悯,而是拯救。”
拯救,的确是拯救。
遭受痛苦的人希望得到解脱,走投无路的人渴望眷顾降临。
无论如何神佛们都是不能介入其中的,自然之道,因果关系。
“有时候欲求不完全是恶,可以是善。述矣,你看得比我清楚。”老师祖说,“都说神使述矣似水般柔情,如云如雾,悲悯苍生,静心修性,多数神仙都跟着你的影子走。其实适时听听自己的心声未必是坏事。”
述矣沉默不言,盯着经卷上的字出神。
曾经述矣在天柳庭封名号的时候,三分之二的神佛都来观望了,且空中飘荡着各色的烟云和花瓣为他作伴。
琵琶乐声传唱,好生热闹。
那时述矣站在平堂的中央,看着眼前的物象:白金色的鸟咬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它飞过来在述矣的脑袋上盘旋着。
述矣伸出手,那鸟便站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白金鸟嘴里的红宝石闪了一下。
接物象,受名号,神使述矣自已是。
大家嘻嘻哈哈而尊敬地喊着“神使大人”。
神使受尽繁花彩烟雨,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祝贺声乐声响遍天柳庭。
那日起,述矣温温和和的行事风格潜移默化影响了天柳庭大多数神仙。
常言道:「言行自随神使去,若非善果不为仙。」
意思是神使做的事情都是对了,要是谁敢说不对,那就不是神仙。
拉回乱飞的思绪的时候,泥佛子已经在旁边喝茶下棋了。
“陪我下盘棋?”
“不了,下不过你。”述矣笑笑。
他过去喝了杯茶水就离开了。
路过平堂的时候,述矣多看了几眼。
天柳庭没什么好逛的,他去了八归视察工作。
“你的脸怎么了?”范思聿着实被吓了一跳,他记得述矣以前去找伤受的时候会特意避开脸,“被谁打了吗?”
述矣轻笑:“被半鬼偷袭了,小问题。”
说到这个范思聿就想起来了,前几天地冥府的鬼灵们说述矣把烈魂半鬼打包成了快递送过来。
“让我在八归当一天老大怎么样?”述矣坐上老板椅,双手交叉,“小范,去把今天要做的工作做好,下班前交给我,不然就加班。”
“真是反了天了。”范思聿笑骂一句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走了小范,来了小付。
付瑞序看述矣挺有老大的风范,忍不住乐了半天。
“笑什么?严肃点。”述矣佯装严厉,“方案都设计好了吗就笑嘻嘻的。”
“都发到你邮箱了老大。”付瑞序接了一句,靠着桌沿看述矣,“你和时闲吵架了?”
述矣:“……”
开天眼了还是有间谍?
“昨天时闲来八归找我,表情那叫一个落寞啊。”付瑞序好笑道,“你猜猜他是来做什么的。”
一日八归老板述矣表示不想猜,并且说:“现在我是你的老大,再让我猜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好大的威严啊,付瑞序笑着“好”了一句:“时闲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他说你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家里也找不到人,还说他要跟你道歉呢。”
述矣:“……”
的确是时闲会说的话,甚至他都能想象到时闲无辜的表情。
“你怎么回答的?”述矣问。
“当然是说述矣不想见人的话谁也请不来啊。”付瑞序这样说,“难道我还能卖了你不成么。”
那倒也是。
述矣趴在桌子上,面向那扇偌大的落地窗,“嗯”了句。
发觉自己朋友的兴致似乎不高,付瑞序露出一个疑惑的问号。
按以前的经验来说,述矣应该会调笑说付瑞序你怎么学到我说话的精髓了之类的话。
难不成……
付瑞序试探性地问:“你想见他?”
述矣的表情有过一瞬间的变化,是什么情绪付瑞序没能捕捉到。述矣没有抬起头,而是把脸换了个方向,看着门外:“我可没说。”
就嘴硬吧。
付瑞序笑了声。
不得不说时闲能和述矣玩上呢,他俩某些方面还是挺像的。
其实付瑞序的话没说完,昨天时闲不止是来问付瑞序能不能找到述矣的,还是来求范思聿支招的。
知道来龙去脉之后,范思聿简直恨铁不成钢,说你管述矣嘴上说的话干什么,他爱撒谎,有时候真话连着假话一块说出来了。要我说,你直接去到述矣面前,告诉他你不能没有他,没他你就会死,他不听你就死皮赖脸缠着他。述矣很心软的,你卖卖乖他指定跟你坦白了。
一连串下来,时闲懵了:“你当年就这么追付瑞序的吧?”
范思聿噎住了。
倒是付瑞序在旁边笑的半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时闲说:“我的面子怎么办?”
范思聿:“?”
“面子有那么重要吗?”范思聿扶着额头。
时闲诚恳道:“男人面子大过天。”
范思聿:“?”
范思聿的脸色一言难尽,他恨不得把时闲按到述矣跟前去。
付瑞序快笑得不行了,他缓了好久才终于缓过来:“你都来找我们了,还在乎那些虚的么。”
时闲沉默着不说话。
这一些付瑞序没跟述矣说,怕他不开心躲起来了谁都不见。
若即若离的神使随时可能跑了,也随时会自毁让自己消散了。
“别担心我了,我一点事都没有。”述矣抬起头,表情语气和平时一样,“去忙你的吧,还想不想下班了?”
付瑞序笑:“真让你谋权篡位上了。”
老板椅是能旋转的,述矣转了过去,留个背影给付瑞序,“什么谋权篡位,我是八归的老大不是事实么。”
“好好,我走就是了。”付瑞序让他一个人安静安静。
门被带上了,述矣恢复到懒洋洋的坐姿,看外面宁静祥和的城市景色。
落地窗透着阳光进来,尘埃漂浮着,夏日季节就是这样明媚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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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