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毕,姜妤换上了一身亲王规制的紫金色蟒袍,头戴玉冠,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 她来到前厅,萧奕已等候在此。他也换上了正式的墨色绣金纹将军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依旧透着病后的苍白,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走吧。” 姜妤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是。” 萧奕微微颔首,落后半步,随她一同走出王府,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华灯初上的京城街道。车外是久违的繁华喧嚣,车内却是一片寂静。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先开口。
姜妤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中想着的,却是芷兰院里那对初生的龙凤胎。以及怎么开口和萧奕提“平夫之位”,怎样才能安抚他。
而萧奕,目光落在对面姜妤沉静的侧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绣。
马车驶过巍峨的宫门,在广场前停下。姜妤率先下车,萧奕紧随其后。宫灯璀璨,将汉白玉铺就的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麟德殿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肃穆。
侍从们垂手肃立在几步开外。姜妤停下脚步,望着灯火通明的宫殿方向,沉默了片刻。
萧奕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着前方,面容沉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萧奕。” 姜妤忽然开口。
萧奕目光微动,转向她:“王爷。”
姜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正面看向他。宫灯的光晕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
“有件事,我想在入席前,先同你说。” 她顿了顿,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沈砚此番为我诞下龙凤双生子,于皇室乃是大功,亦是我心中至重之事。我打算,在今晚宫宴上,向皇姐请旨,晋沈砚为平夫。你……可有意见?”
平夫。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奕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寂静。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只是那握着袖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姜妤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出言反对时,萧奕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家里事,自然由王爷做主。我……没有意见。”
姜妤看着萧奕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苍白的侧脸,她并非不知此举会伤他。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安抚,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萧奕却忽然再次开口。他转过了脸,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王爷,” 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但我……亦有一事相求。”
姜妤心头一紧:“你说。”
萧奕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也想要一个女儿。一个……流着我和你血脉的女儿。求王爷……成全。”
姜妤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看着萧奕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与隐忍的痛楚,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骄傲,冷硬,却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安与诉求。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姜妤点了点头,声音放柔,带着安抚与承诺:“好。我答应你。以后……单日我会去主院陪你。我们……会有女儿的。”
一个平夫之位,换她一个明确的承诺,萧奕在心中飞快地权衡着。这交易,看似他退了一步,实则……他得到了更想要的东西——她的陪伴----她的心。
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谢王爷成全。”
“走吧,该进去了。” 姜妤牵着他,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麟德殿走去。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在宫灯的映照下,投下交织的剪影。
宫宴隆重而热闹。女帝姜妩高坐御座,对姜妤和萧奕此番冀州之行、尤其是力保城池、击退北军、表示了褒奖,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对于萧奕的伤势,也表示了关切,赐下了宫中珍藏的药材。
轮到姜妤起身敬酒时,她举杯,先是谢恩,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地说道:“……臣妹此番平安归来,亦感念府中沈侧君为儿臣诞育子嗣之功。沈氏入府以来,温婉贤淑,为儿臣育有长女栖梧,此番又为皇家诞下龙凤双生祥瑞,劳苦功高。臣妹恳请皇姐,晋沈氏为平夫,以彰其功,以安其心,亦显我皇家恩典。”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热闹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坐在姜妤下首、面色沉静、仿佛事不关己的萧奕,又偷偷觑向御座上的女帝。
晋封侧室为平夫,并非小事,尤其是在正君健在、且刚刚立下战功的情况下。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御座上,姜妩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姜妤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下方垂眸不语的萧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思量。沈砚诞下龙凤胎,确是大功,于皇室颜面有光。姜妤此刻请封,虽有偏私之嫌,却也站得住脚。而萧奕那边……看他并无异议,想必是私下已有沟通。
“准奏。” 姜妩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沈氏孕育祥瑞,有功于社稷,即日起,晋为瑞王平夫,一应礼制,着礼部即刻操办。赏……”
旨意一下,殿内众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纷纷露出笑容,向姜妤道贺。姜妤谢恩,心中松了口气。她悄然看向萧奕,见他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在她看过去时,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那眼神深沉难辨,随即又垂下,专注于手中的酒杯。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悦耳,舞姿曼妙,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波澜从未发生。
宴毕,众臣散去。姜妤特意留了下来,在偏殿求见女帝。
屏退左右后,姜妤将耶律祁的真实面目、其试图挟持她以图不轨、甚至可能包藏更大祸心的种种行径,一五一十,详尽地禀报给了姜妩,只是略去了自己被侵犯的细节。
姜妩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越发冷冽。“北国小儿,狼子野心,果然不安分。” 她冷哼一声,“此事朕已知晓。耶律祁……哼,他既敢在我姜国境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便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朕已命人加紧搜捕,待找到他,再行定夺。至于北国那边……”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朕自有计较。你此番受惊了,回去好生休养,府中之事,既已安排,便妥善处置。莫要寒了萧奕的心。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姜妤心中一凛,知道后姐这是在提醒她平衡之道,既已给了沈砚正君名分,便不能再冷落了萧奕,尤其是萧奕背后代表的军功与萧家。
“臣妹明白,谢皇姐教诲。” 姜妤恭敬应道。
走出皇宫,夜已深沉。马车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内依旧安静。
姜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二刻钟后,马车稳稳停在瑞王府门前。门廊下灯火通明,仆从肃立。
姜妤率先下车,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醒。她转身,看向随后下车的萧奕。他站在车旁,墨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深不见底。
“夜深了,早些歇息。” 姜妤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伤还需静养,莫要熬夜。”
萧奕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谢王爷关心。王爷也早些安歇。”
姜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脚步未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芷兰院的方向走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渐行渐远。她没有提及要去看看瑾瑜,那也是她的嫡长子。
萧奕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紫金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后,直至完全看不见。夜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他脸上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裂纹,唯有那双垂在身侧、隐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片刻,直到值夜的仆从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才仿佛骤然回神。
“无事。”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抬步,朝着与芷兰院相反的方向——主院走去。
只是那身影,在璀璨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映衬下,透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芷兰院内,或许正是一片温馨喜悦。而他回到的主院,除了恪尽职守的仆从和已然安睡的稚子,只有一室清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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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平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