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驿站休整两日后,萧奕便整顿人马,准备启程回京。耶律祁虽然暂时逃脱,萧奕已另派精锐人马,联合地方官府,沿着可能的方向严密搜捕。
回京路上,萧奕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姜妤。马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每日的饮食汤药他都要亲自过问。夜间宿营,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查看。看顾她如同看顾失而复得、稍纵即逝的珍宝,不容再有半点闪失。
姜妤理解他的不安,也心疼他的憔悴。一路小心谨慎,行程虽慢,却平安顺遂。到达京城时,已是八月仲秋。空气里已有了些许凉意,路旁的树叶开始泛黄。
越是靠近瑞王府,姜妤的心便越是忐忑不安,如同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被掳期间,音讯全无,沈砚定然忧心如焚。回程路上,萧奕严令保密行踪,并未提前传信回府。她不知沈砚这几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更不知他身体如何,孩子是否安好……算算日子,临盆之期就在这几日了。他……会不会已经生了?生产是否顺利?他……会不会怨她杳无音讯,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不在身边?
马车终于缓缓停在瑞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门廊下,早已得了消息的管家带着一众管事仆从,垂手肃立等候,人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与平日恭迎主子回府的庄重不同,那喜色中透着几分由衷的欢欣。
车帘掀开,萧奕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姜妤下来。
脚踩在熟悉的王府门前青石板上,姜妤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抬起头,看向迎上来的管家。
“恭迎王爷、将军回府!” 管家领着众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透着喜气。
“都起来吧。” 姜妤抬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沈…侧君…怎么样了?
管家起身,脸上笑容更深,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启禀王爷,将军,天大的喜事!沈侧君已于三日前平安诞下麟儿,是……是一对龙凤双生子!父子三人,俱都安康!”
龙凤双生子?
姜妤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猛地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管家,仿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双生子?还是龙凤胎?阿砚生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忐忑与不安,萧奕也是一愣,随即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归于平静,他握了握姜妤的手,低声道:“恭喜。”
这一声“恭喜”和掌心的温度,让姜妤骤然回神。狂喜如同烟花,在她胸中轰然炸开,绚烂夺目,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巨大的喜讯冲刷得一干二净。
“赏!”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响亮,“府中上下,所有人,重重有赏!”
“谢王爷恩典!” 众人齐声谢恩,脸上喜色更浓。
姜妤再也等不及,也顾不上仪态,一把提起有些繁复的裙摆,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朝着芷兰院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去!萧奕看着她急切雀跃的背影,眼神暗了暗,对管家吩咐了几句安排后续事宜,才迈步跟了上去,只是脚步不疾不徐。
姜妤的心随着脚步越跳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穿过月洞门,芷兰院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仆从们见到她,纷纷惊喜地行礼,她也顾不得回应,径直冲向正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温柔的说话声,是奶爹在哄孩子,还有婴儿细弱的、奶猫似的啼哭。
姜妤在门口顿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跳,这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明亮,窗户开了半扇通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药香和婴儿特有的奶香味。沈砚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寝衣,墨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如水地看向床边两个并排放着的、包裹在红色锦缎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他的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疲惫,但那份为人父的温柔、满足与安宁,却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里,美得惊心动魄。
听到开门声,沈砚抬起头。当看到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急切与狂喜、怔怔站在门口的姜妤时,他整个人也僵住了。那双总是温润沉静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怔忡,随即,巨大的惊喜、委屈、思念、以及如释重负的安心,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迅速漫红了眼眶。
“阿……阿妤?” 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这又是一场梦。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溃了姜妤所有的防线。她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床前,在沈砚惊愕又欣喜的目光中,俯身,张开双臂,将他连人带被,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阿砚……阿砚……” 她把脸埋在他散发着清淡药香的颈窝,一遍遍低唤他的名字,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让你一个人……”
沈砚被她紧紧抱住,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和身体的微颤,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多日来的担忧、恐惧、孤独、生产的艰辛、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齐齐涌上心头。他再也控制不住,反手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你……你怎么这么久……也不给我回信,还说在我生产前一定赶回来呢。他哭得语无伦次,所有的坚强和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担忧受怕、苦苦等待的夫君,终于等到妻主平安归来。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姜妤心痛如绞,只能更紧地抱着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抚摸他消瘦的脊背,“我没事,我好好的,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分离数月、尤其是临产前后这最煎熬时光里的所有思念与担忧,都融进这个用尽全力的拥抱里。泪水交织,不分彼此。
直到床边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才将两人的激烈情绪稍稍拉回。
姜妤这才松开沈砚,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目光急切地投向床边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奶爹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快,看看孩子们。” 沈砚也擦了擦眼泪,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绽开温柔的笑容,指着靠外的那个襁褓,“这个是哥哥,先出来的。” 又指指里面那个,“这个是妹妹,晚了一刻。”
姜妤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他们都还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有些皱,像两只小猫。哥哥的头发浓密些,乌黑,小嘴一瘪一瘪地哭着,声音洪亮。妹妹的头发稀疏柔软,肤色似乎更粉嫩些,哭声也细弱许多,正无意识地挥舞着小拳头。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阿砚的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巨大的幸福感和一种奇妙的血脉牵连感,让她心头发烫,眼眶又湿了。她伸出手,想碰碰他们,却又怕自己手重,颤抖着停在半空。
“没事,轻轻摸摸。” 沈砚柔声鼓励,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带着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哥哥的小脸蛋。那触感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姜妤的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和阿砚共同孕育的生命奇迹。
“他们……真好看。” 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初为人母的笨拙与骄傲,尽管小家伙们此刻还看不出具体模样。
沈砚看着她小心翼翼、满眼疼爱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因她缺席生产而生的委屈,也消散了大半。他知道,她并非故意。能平安回来,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名字……还没起,等你回来定。” 沈砚轻声说。
姜妤这才想起,连忙点头:“对,对,要起名字。让我想想……”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又看看沈砚苍白却温柔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恩与柔情。
龙凤双生子,这在皇室中亦是罕有的祥瑞,是阿砚带给她的福气,也是上天最好的馈赠。
她沉吟片刻,目光在两个襁褓间流转,轻声道:“女儿便叫‘清芷’,男孩叫‘清宴’,可好?‘芷’为香草,寓意品性高洁芬芳,‘清’字取其清润如玉,愿她一生澄澈美好。‘河清海宴’,寓意天下太平,一世安稳。
沈砚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清芷,清宴……极好。王爷有心了。”
见沈砚满意,姜妤心中也甚是欢喜。她忍不住又俯身,轻轻碰了碰女儿清芷嫩嫩的小脸,小家伙仿佛有所感,皱了皱小鼻子,发出细微的哼声。她又看向儿子清宴,小家伙睡得正熟,小拳头紧紧握着。
“栖梧呢?她可好?知道我回来了吗?” 姜妤想起大女儿,忙问道。
沈砚笑道:“栖梧好着呢,知道你要回来,从早上就盼着了,方才被奶爹带下去用些点心,这会儿怕是在自己院里玩呢。晚些时候再见不迟。她如今越发活泼,也懂事了不少,常摸着我的肚子说要当姐姐了。”
提起满满,姜妤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满是思念。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从孩子说到分别后到冀州的经历(姜妤自然略去了凶险的部分),从身体调养说到府中琐事,仿佛要将这数月分离的时光,一点一点填补回来。
不知不觉,竟聊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通传:“王爷,宫里传话,陛下晚上在麟德殿设了宴席,为王爷和将军接风洗尘,请王爷和将军务必准时赴宴。”
“知道了,本王与将军定准时赴宴。”
沈砚轻轻推了推她:“王爷快去准备吧,莫要让陛下久等。我这里有奶爹和长留他们照料,无碍的。”
姜妤这才起身,又俯身在沈砚额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你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和孩子们。” 顿了顿,她看着沈砚温润的眼眸,语气郑重了几分,“阿砚,此番你为我诞下龙凤双生子,乃是大功。 今晚进宫,我便向皇姐请旨,晋你为平夫。你为我,为姜家付出良多,这是你应得的。”
平夫?沈砚微微一怔。在姜国,只有正君其所出子女才能袭爵。也意味着未来在王府中,他将拥有更稳固的地位和话语权。他所出的子女和萧奕的子女一样是嫡出。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并非全为那地位,更多是为她这份将他放在心上的心意。但他很快又想到萧奕,那位名正言顺、且有战功在身的正君,晋封平夫,恐非易事,甚至会引发新的波澜。
“王爷……” 沈砚握住她的手,眼中有关切,也有担忧,“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你与萧将军刚刚回京,又逢宫宴,此刻提起,恐惹非议。况且,萧将军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姜妤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正因为刚刚回京,你生产有功是实,此刻请封,顺理成章。至于萧奕……”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男人在驿站找到她时颤抖的拥抱,想起一路回京他沉默却无微不至的守护,心中滋味复杂,“他那里,我自会分说。你为我生育子女,这份功劳,谁也不能抹杀。你且安心在家休养,等我好消息。”
见她心意已决,沈砚知再劝无用,只柔声道:“万事小心,莫要强求。无论结果如何,我和孩子们,都会在这里等你。”
姜妤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他和两个熟睡的孩子一眼,这才转身,出了内室,去沐浴更衣,准备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