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里,萧奕或闲读兵书,或躺着休养,姜妤则处理完必要的公务后,便回到他身边。看她在旁边红袖添香,递水喂药,萧奕的目光,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若得她一直这样陪伴,他这辈子,便是下一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似乎也了无遗憾了。
萧奕年轻强壮,按时服药,加上心情愉快,又休养了几天,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伤腿还不能着力,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甚至开始过问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军务,听取副将的汇报,做出简短的指示。
四月中的时候,一骑快马携着明黄卷轴,风尘仆仆地冲入了将军府。
京城来的圣旨到了。
传旨的内侍在正厅宣读了旨意。女帝在旨意中,首先褒奖了萧奕及冀州守军浴血奋战、力保城池之功,对萧奕重伤表示慰问,并赐下内库珍藏的名贵药材,命其“安心静养,早日康复”。其次,同意与北国议和,准其所请,并正式册封北国十七皇子耶律祁为“兰侍君”,赐住京中别馆,一应礼仪规制,待回京后由礼部操办。最后,命北伐大军在冀州原地休整,待主帅萧奕伤势稳定,可乘车马后,即择日启程,凯旋回京。
圣旨宣读完毕,厅内众人神色各异。萧平面露喜色,战事终于结束,将军可以回京养伤了。随行的北国亲王也是松了口气,联姻之事终于尘埃落定,他此行任务算是完成。
至于耶律祁本人,在听到自己被封为“兰侍君”时,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他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姜妤,又掠过萧奕,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但很快,那笑容又重新绽开,仿佛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他依着北国礼节,向传旨内侍行礼谢恩,姿态倒是规规矩矩,只是那眼神,总让人感觉藏着一丝不甘与……跃跃欲试。
“要回京了。”姜妤轻声说,不知是陈述,还是感慨。
“嗯。”萧奕应了一声,“回去也好。瑾瑜……该会叫人了。”
两个月后。
这日,军医小心翼翼地拆去了萧奕腿上的夹板,仔细检查了骨痂生长情况,又诊了脉,终于对守在一旁的姜妤点了点头:“将军腿骨恢复尚可,可以承受车马颠簸了。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萧奕,语气郑重,“万万不可骑马,不可久站,上下车舆、日常行走,皆需有人搀扶,务必小心,绝不可再受外伤或过度劳累,以免留下跛足之患。
“有劳军医。”姜妤颔首,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平,“吩咐下去,收拾行李,三日后,大军拔营,启程回京。”
“是!”萧平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终于可以回家了!
是啊,回家。姜妤望向窗外,六月的冀州,草木染上了绿意,风里还带着北地特有的凉飒,全然不似京城的闷热。算算日子,再有两个月,沈砚就该临盆了。想到那个清雅温柔的身影,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思念与归心似箭的急切,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那座有他和孩子们在的府邸。
晚膳是精心准备的药膳,清淡滋补。萧奕胃口不佳,只略动了几筷。膳后,萧平搀扶着他去沐浴。他的腿脚依旧无力,大部分重量都倚在萧平身上,动作缓慢而艰难。姜妤看在眼里,心中涩然,独自走到院中散步消食。
六月的晚风拂过面颊,带着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心头郁结。待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回到内室时,萧奕也已收拾妥当,靠坐在床头,墨发微湿,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有种病后初愈的、易碎的清俊。
只是,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薄唇微抿,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更像是一种……失落与不安。
姜妤脚步微顿,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可是腿伤又疼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膝盖,却被他轻轻避开。
“没有。”萧奕的声音很低。
“那是……不舒服?还是心里有事?”姜妤看着他,放柔了语气。
萧奕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依旧垂着眼,沉默了半晌,才极低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姜妤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情绪:“我怕。”
“怕什么?”姜妤心中一紧。
萧奕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委屈、不安,还有深藏其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情感。“我怕回去之后……你便每日只留在芷兰院,陪着沈侧君和孩子们。而我……只能日日守着空旷的主屋,到天明。”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又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的反应,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姜妤愣住了。
是啊,在冀州的这些时日,抛开了沈砚和萧奕之间那尴尬的“正君”与“侧君”之别,他们更像是寻常的妻夫。她照顾重伤的他,他依赖着她的陪伴,彼此相互扶持,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与凝望,早已将某些东西改变。
榻间的气氛因她的沉默而凝滞。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渐渐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
萧奕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他眼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果然……还是不行吗?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付出,终究抵不过“先来后到”,抵不过沈砚。
他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双手伸出,有些急切地捧住了姜妤的脸颊。
他的掌心微凉,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姜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下意识想挣开,却被他捧得更牢。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妻主。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回去之后……单日,归我。双日,归他。可好?”
她哭笑不得,下意识喃喃道:“你……也不怕我肾虚……”
这近乎吐槽的话脱口而出,反倒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萧奕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急切道:“我每天熬十全大补汤给你喝!”
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幼稚,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说话间,他的唇已近乎贴上了她的唇瓣,带着药味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姜妤心跳骤然失序,脑中一片混乱。
“好不好?”他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更烫,像是要将这句话烙进她心里。
不等她回答,他双臂忽然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腰上,面对着他。
“你的伤……”姜妤惊呼,想要挣扎起身。
“不影响。”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喘,目光灼灼地锁着她,“不影响我……伺/候你。”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住了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吻的炽热而缠绵,小心翼翼地试探,又贪婪地深入,仿佛要从这唇齿交缠中,确认她的存在,以及那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可能。
帷幔不知何时被扯落,挡住了榻间旖旎的春光。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与压抑的声音。他的动作因为伤病而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温柔而坚持。
意识迷离之际,姜妤听见他在她耳边,用极轻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妻主,我心甚悦于你。”
“惟愿此生与你,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冷硬与铠甲,只剩下最纯粹的祈求与依恋,像极了受伤的野兽,在向唯一可以信赖的同伴,露出最柔软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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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