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萧奕直到深夜都未曾回府。
只有萧平匆匆来过一趟，隔着门回禀，说是北军斥候活动异常频繁，营地灯火彻夜不熄，恐有夜袭动向，将军需留在城楼坐镇指挥，今夜怕是回不来了。说完，便又急匆匆赶回城防。
消息传来，将军府内的气氛陡然绷紧。仆役们步履放轻，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姜妤晚膳只用了几口便没了胃口，枯坐灯下，试图看几份从京中带来的文书，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边似乎总能听到远处城楼隐约传来的风声、更鼓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青玉和青竹侍立一旁，亦是惴惴不安，却又不敢多言，只将炭火烧得更旺些，试图驱散屋内那无形的寒意与焦灼。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边城的冬夜，静得可怕，仿佛连风雪都暂时蛰伏，等待着什么。
就在姜妤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时，一阵突兀的、沉闷的声响，如同滚雷，隐隐从城门方向传来！
姜妤猛地惊醒，侧耳倾听。那声音起初不甚清晰，随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是战鼓！是呐喊！是兵刃撞击的铿锵！还有某种巨大的、撞击城门的沉闷轰鸣！
北军攻城了！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穿着寝衣便冲出了房门。
“王爷！外面冷！危险！”青玉惊呼着抓起狐裘追出去。
姜妤充耳不闻，径直跑向府中那处最高的瞭望台
她紧紧抓住冰冷的木栏，极力向城门方向眺望。
漆黑的夜幕下，原本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的城墙方向，此刻赫然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红光！那不是灯火，那是火把，是火箭。
呐喊声、厮杀声、战鼓声、惨叫声……虽然隔得远，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但那股惨烈与疯狂的气息，却仿佛顺着寒风扑面而来，令人血液凝固。
姜妤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指死死抠着木栏，骨节泛白。她睁大眼睛，试图在那片混乱的火光与黑暗中分辨出什么，可除了模糊跳动的光影和隐约可闻的喧嚣，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知道战况如何，不知道城墙是否稳固，更不知道……那个墨甲的身影，此刻是否安好。
“王爷！快下去吧！这里太危险了！风大，仔细着凉！”青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将狐裘披在她身上，带着哭腔哀求。
回到烧着炭火的屋内，身体渐渐回暖，心却依旧沉在冰窟里。
那一夜，漫长如同没有尽头。远处的厮杀声时断时续，火光时明时暗。姜妤就那么枯坐着，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她第一次经历战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让她坐立难安，却又无能为力。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的天色，终于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鱼肚白。城门方向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然熄灭，那令人心悸的鼓噪声与厮杀声，也终于渐渐平息。
天，亮了。
姜妤僵直的身体微微动了动，才发现手脚都已冰凉麻木。她嚯地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萧平呢？叫他来！”
萧平很快被召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禀王爷！蛮子昨夜纠集了约莫一万人，想趁着夜色偷袭！被咱们将军早就布下的陷阱和守军杀了个措手不及！打了半宿，死伤惨重，天亮前撑不住，已经退到十里外扎营了！咱们城门稳如泰山，将士们只有些轻伤，无人阵亡！”
无人阵亡。城门稳固。
姜妤紧绷了一夜的心弦，骤然松开，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青玉急忙扶住。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心神，挥挥手让萧平下去歇息，自己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
城门之上，将土们已是面带疲倦，忽见和自己共同守城一夜的将军上城墙来，纷纷又来了精神，无不站得笔直。
萧奕上了墩台向远方眺望了片刻，下来后，命将士们喝水吃饭，就地休整。
安排好一切，这才回了府。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已然大亮。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萧奕是独自回来的。他身上的墨色甲胄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灰黑的烟尘，脸上也有被硝烟熏过的痕迹，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加浓重，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属于战场的气息——血腥、疲惫，却又带着一股胜利过后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煞气。
他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唤人伺候，径直走向主屋。姜妤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
进了屋，径直走到窗边那张供临时休息的矮榻旁，脱去外甲便倒了下去，拉过榻上一条薄毯随意盖在身上，几乎是立刻便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一夜鏖战，精神高度紧绷，此刻回到这相对安全的地方，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姜妤站在门口，看着他沉沉睡去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怔忪。从前在京中王府，同床共枕的那些日子，她醒来时，身边总是空空如也。他习惯早起，无论是去军营还是处理公务，总是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毫无防备、沉沉睡去的模样。
此刻，他就躺在那张简陋的硬榻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
她犹豫了片刻，转身走到床边，抱起一床厚实柔软的棉被，轻手轻脚地走回矮榻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他地，将棉被盖在他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直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握住。
她一惊，低头看去。只见萧奕依旧闭着眼，但那只手却准确无误地追过来，先是勾住了她的一根小指，随即，五指收紧，将她整只手都包裹进了他宽厚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干燥而温暖，甚至有些滚烫。那热度，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的心底。
姜妤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紧接着，她看到他那双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带着浓重倦意地，睁了开来。
眼底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在初醒的迷蒙散去后，他就那样懒洋洋地侧卧着，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静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
屋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们彼此交错的、轻缓的呼吸声。
“靠过来些。”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初醒而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像是在下达一个简单的命令。
姜妤像是被这声音蛊惑了，又或许是被他眼中那份罕见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倦怠所触动，她真的慢慢地、顺从地俯下身，靠了过去。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得重心不稳，轻轻地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隔着厚厚的棉被和衣料，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坚实与温热，能听到那里面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节奏分明，带着生命的搏动，也带着一夜激战后的疲惫余韵。
姜妤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在这规律的、令人安心的心跳声中，慢慢放松了下来。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极了。没有战鼓，没有厮杀，没有风雪，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他胸腔里那令人心安的回响。昨夜所有的恐惧、担忧、焦灼，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沉稳的心跳声缓缓抚平。
萧奕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环上了她的腰背，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中。
他就这样抱着她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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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