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至城门口，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边城。城墙高耸，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历经风霜雨雪与战火洗礼，表面斑驳粗粝，透着铁血与沧桑。墙头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士兵的甲胄与兵器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尽的气息，混杂着冰雪的凛冽与边塞特有的尘土味。
骠骑大将军上前，验明关防，出示朝廷文书与监军印信。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城内略显空旷萧条的街道。与京城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这里行人稀少，且多是步履匆匆、面带风霜之色，商铺也大多门庭冷落，只有一些贩卖皮毛、药材、粗盐的铺子还开着门，透着一股边城特有的坚韧与肃杀。
队伍穿过冷清的街道，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引来路边零落行人敬畏又好奇的注视。最终，在一座相对规整、门口有士兵持戟肃立的府邸前停下。门楣上悬着的匾额，上书“镇北将军行辕”几个遒劲的大字，漆色也有些剥落了。
通报进去不久，便见萧平脚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看到姜妤的车驾，更是喜不自胜，连忙上前行礼：“萧平，参见王爷！王爷一路辛苦了！”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府中仆役帮忙安顿车马行李，又亲自引着姜妤往府内走去。
将军府比不得京中王府的精致奢华，建筑方正粗犷，庭院开阔，多植耐寒的松柏，此刻枝头压着残留的积雪，更显冷硬。穿堂风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将军呢？”姜妤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随口问道。她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些未痊愈的沙哑。
萧平忙道：“回王爷，将军每日此时都要亲自上城墙巡视防务，查看各处岗哨，有时还会去城外几处隘口巡查，通常要戌时末甚至更晚才能回来。今日……想必也快回了。王爷一路劳顿，不如先到主院歇息，末将已让人备下热水饭食。”
姜妤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道：“嗯，正事要紧。
主院是萧奕起居之所，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仆役备好了热水。姜妤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换上干净的里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和眩晕感缓解了些许。
饭厅晚膳已备好。姜妤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青玉在一旁看得着急，小声劝道：“王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再多吃些吧，待会儿还要服药呢，空腹伤胃。”
姜妤摇了摇头，只觉胸口有些发闷，实在吃不下。青玉无法，只得让人将饭菜撤下。
卧房内，青竹早已将床榻铺陈妥当，换了簇新的厚实被褥，熏了安神宁神的暖香，又在角落处燃了四个炭火正旺的暖炉，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见姜妤进来，青竹连忙上前搀扶，伺候她脱了外袍，躺进柔软的被窝，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王爷先眯一会儿，药煎好了奴婢再叫您。”青竹轻声叮嘱。
姜妤确实疲惫至极，连日赶路的劳顿加上病体未愈，头一沾枕头，困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在安神香暖融的气息和炭火带来的融融暖意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姜妤觉得喉咙干涩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无意识地呢喃道：“水……”
话音方落，便觉有人轻轻扶起了她，紧接着，温热的杯沿抵到了唇边。她本能地张口，温热适口的水流滑入干涸的喉咙，缓解了那令人不适的灼痒感。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意识也随着这暖流渐渐回笼。
一杯水饮尽，她缓缓睁开眼，室内烛光朦胧，只留了一盏在床边小几上，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光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床前，手里还拿着空了的茶杯。
是萧奕。
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脸部的轮廓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现在……几时了？”姜妤刚醒，声音有些含混沙哑。
“子时过半了。”萧奕答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姜妤微微蹙眉，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下意识的关心。
“不去亲自查看一遍，不放心。”萧奕将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近日北军退而不散，斥候回报，其游骑活动频繁，似有异动，恐是疑兵之计，亦或是为后续反扑做准备，不得不防。”
他说着话，已走回床前，就着昏黄的烛光，更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姜妤这才抬眼，真正仔细地看向他。
不过四月余未见，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原本冷峻却还算白皙的肤色，如今变成了古铜色，甚至透着些粗糙。脸颊瘦削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硬朗如刀削，使得五官的轮廓愈发深刻，只是眼底布满了血丝，眼下也有浓重的青黑，显然是长期劳心劳力、睡眠不足所致。
姜妤心头没来由地一涩。
萧奕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形容狼狈，身上还带着寒气，稍稍退开半步，低声道：“王爷何时到的？路上可还顺利？
我也是今日傍晚才到，路上……耽搁了些。”她省略了生病滞留的细节，转而问道，“你可用过晚膳了？巡城到现在，想必还未进食。”
萧奕微怔，顿了顿才道：“已在城楼上与将士们一同用过了。”
姜妤没再多问，只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再细说。”
萧奕站在原地，看着烛光下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转而又想起，她喜洁，又转去厨房烧水沐浴。
洗漱干净后，才轻轻上床。一双手臂缓缓探过腰间，见她没有抗拒，才敢依偎过去，抱着她满足的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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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