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冀州传来捷报,萧将军与北国交战冀州,四战三胜,退敌三百里,收复大片失地,缴获牛羊马匹、军械物资无数。。
捷报传回,上京上下欢呼一片。
姜妤听着那些捷报,心中也是松了口气。至少,他平安。
最后一战,萧奕于冀州以北的朔风原正面击溃北国主力,斩杀敌将一员,俘获敌军逾三千人。然而,未等押解回营,萧奕便下令,将这三千俘虏,尽数斩杀于阵前,筑成“京观”,以儆效尤。消息传回,北国朝野震动,萌生和谈之意,最后也被萧奕严词拒绝。
朝堂之上,立时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以礼部侍郎、几位言官为首,言辞激烈,上折痛斥萧奕“杀降不祥”、“有伤天和”、“过于残暴”,更指责他“有意激化矛盾,拒绝和谈,穷兵黩武,徒耗国力,其心可诛”,要求女帝严惩,至少也要申饬,并立即派人与北国接触,重启和谈。
另一派则以兵部及几位勋贵老将为代表,反驳道北国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所谓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萧奕斩杀俘虏,虽手段酷烈,却能极大震慑敌军,扬我国威,令其不敢轻易再犯;此时若示弱和谈,前功尽弃,且会助长北国气焰。他们坚持应继续增兵,一鼓作气,彻底将北国打怕打服。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从早朝吵到午后,唾沫横飞,面红耳赤。龙椅上的女帝姜妩,一直半阖着眼,似听非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让人猜不透心思。
眼看争论无果,吏部尚书,出列奏道:“陛下,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萧将军连战连捷,功不可没;然杀俘之事,确易授人以柄,引发非议,亦可能堵死和谈之路,使我军陷入长期鏖战,徒耗钱粮民力。老臣愚见,不若派遣一位监军前往冀州。一则可监督萧将军,使其用兵有度,勿再行此酷烈之事,以免失却道义人心;二则可亲临前线,审时度势,若北国真有和谈诚意,亦可不失时机,予以接洽,为我朝争取最大利益。如此,既全了萧将军征战之功,亦顾全了大局。”
此议一出,殿内稍稍安静。派遣监军,倒是个折中之法。既能对前线有所制约,又不至于临阵换将,动摇军心。况且,监军素有“天子耳目”之称,代表朝廷意志,身份必须足够尊贵,才能震慑住萧奕这等战功赫赫、又手握重兵的统帅。
可派谁去,就成了难题。
身份低了,去了只怕连萧奕的面都见不上,更别提“监督”。皇亲国戚倒是身份尊贵,可冀州苦寒,环境恶劣,战事凶险,那些养尊处优的贵胄,谁肯去受这份罪?弄不好,监军没做成,反倒成了拖累,甚至丢了性命,岂不更糟?
朝臣们又开始新一轮的举荐与驳斥。
“臣以为,安国公世女可当此任,世女沉稳干练……”
“不妥不妥,安国公世女虽有才干,然从未经历战阵,而且身体不好,恐难适应边塞艰苦。”
“那……靖远侯如何?侯爷早年也曾随军历练……”
“靖远侯年事已高,冀州风雪严寒,若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荐来荐去,提出的每个人选似乎都有这样那样的“不妥”。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一些心思活络的臣子,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轻易开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个身份、能力、乃至与萧奕的关系都“极为合适”的人选,始终未被提及。
瑞王,姜妤。
她是皇女,身份尊贵,足以代表皇室意志,震慑边将。她虽未亲历战阵,但她是萧奕名正言顺的妻主,由她去做这个“监军”,于公,是朝廷对前线大将的监督与关怀;于私,妻夫之间,有些话或许更好说,有些事或许更好协调。既能防止萧奕行为过激,又不至于让主帅与监军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为何无人提及?
因为谁也不敢。
谁不知道瑞王是太君的心头肉?冀州那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太君的怒火,女帝的迁怒,谁能承受?
高坐龙椅的女帝姜妩,将底下臣子们闪烁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半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
“不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荐。”
日影西斜,冗长的朝会依旧没有结论。女帝面现疲色,挥了挥手:“此事关乎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吐出淡薄的青烟。姜妤已经在此等候了近一个时辰。她垂手立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遒劲的老梅上,冬日里光秃秃的枝干映着苍白的天光,更显寂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廊下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还有宫人低低的请安声。姜妤收敛心神,转过身。
女帝姜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褪去了朝会上那身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冗长政务后的倦意,但那双狭长的凤眸依旧锐利如初。
“皇姐。”姜妤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姜妩微微颔首,径自走到书案后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浅啜一口,才抬眼看向她:“有事?”
姜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着姜妩的眼睛,将自己思虑再三的话语,清晰而缓慢地吐露出来:
“皇姐,朝上关于冀州监军一事,争论不休。我想……我去。”
姜妩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姜妤脸上,带着审视,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无波:
“你?”她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姜妤略显单薄的身形,“拉不动弓,扛不动刀,马都骑得歪歪扭扭。去北境?去做什么?给萧奕添乱,还是给北国狼骑送个现成的靶子?”
话语直白,甚至有些刻薄,却也是事实。姜妤的骑射功夫,在皇室子弟中确实平平,更别提上阵杀敌。
姜妤脸上掠过一丝被说中短处的赧然,但眼神却未退缩。她迎上姜妩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是,我武艺不精,冲锋陷阵非我所长。但监军之责,重在监督军纪、协调粮草、传达圣意、体察军情,未必需要亲执刀弓。”
她停顿了一下,“皇姐,别人去,我不放心。”
姜妩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冀州,非寻常边关。”姜妤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平日散漫截然不同的凝重,“它是我姜国北境门户,更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冀州有失,北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届时山河破碎,黎民涂炭,绝非危言耸听。”
她上前一步,双手按在书案边缘,指节微微用力:“唯有我去。我是王爷,我的身份足以代表朝廷,足以让萧奕,让三军将士看到朝廷的重视与信任,而非猜忌与掣肘。
“更何况,”她语气微缓,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萧奕毕竟是……是我的正君。于公于私,我都该去。别人去了,隔着一层,有些话未必好说,有些事未必好看清。我去,至少……能让他知道,朝廷并非全然不体恤前线将士,也并非只盯着他的‘过错’。这对稳定军心,未必没有益处。”
一番话说完,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良久,姜妩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此去凶险万分?刀剑无眼,风雪无情,便是萧奕,也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
“我知道。”“而且……皇姐会同意的,不是吗?”
“因为皇姐比任何人都清楚,冀州不容有失。”
半晌,姜妩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你想清楚了?”
“是。”姜妤回答的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