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后，初春时节，萧奕顺利产下一子。
生产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或许是武将体魄强健，也或许是这孩子不愿过多折磨生父，在某个晨曦微露的清晨，萧奕于一阵规律却并不十分漫长的阵痛后，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听到萧奕顺利产子的禀报，姜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先看向了沈砚。
沈砚正握着满满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着简单的“人”字，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眸中瞬间掠过的一丝复杂情绪。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知道了。”姜妤对来禀的管事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按旧例，主院上下皆有赏赐。好生伺候主君与小公子，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管事躬身退下。
消息传进宫里，长乐宫与御书房几乎同时派了人来探视、赏赐。女帝姜妩赐下“瑾瑜”为名，取自《楚辞·九章》“怀瑾握瑜兮”，寓意品德如美玉般高洁无瑕，亦盼其才貌双全。太君更是欢喜，流水般的补品、金银、绫罗、还有给新生儿的各式吉祥器物，源源不断地送入瑞王府。
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混杂着新生儿特有的、微甜的奶香。仆从们轻手轻脚，脸上却都带着喜色。
姜妤走进内室时，萧奕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是生产后的苍白，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整个人透着一种罕见的、虚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的瞬间，却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平静。
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明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婴孩。孩子刚出生不久，皮肤还有些红皱，闭着眼，睡得正熟，偶尔咂咂小嘴。
“王爷。”萧奕欲起身行礼，被姜妤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你辛苦了。”姜妤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孩子身上。这是她的儿子，她与萧奕的儿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有些陌生，有些沉重，又夹杂着一丝血脉相连的触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很嫩，很暖。
萧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见状，低声道：“太医说，孩子很健康。宫里赐名……瑾瑜。”
“瑾瑜……好名字。”姜妤点点头，在床边坐下，看着萧奕苍白的脸，“你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臣侍无碍，劳王爷挂心。”萧奕答道，语气是一贯的恭谨。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冷硬的眉眼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润了，透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柔。“殿下……要抱抱他吗？”
姜妤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接了过来。分量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孩子在她怀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声，她有些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才让他重新安稳下来。
她在主院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看着奶爹将孩子抱去喂奶，又问了太医萧奕的产后调理事宜，嘱咐管事仔细照料，才起身离开。
走出主院，春日的阳光明媚温暖，她却觉得心头有些发沉。回到芷兰院时，沈砚正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满满大概玩累了，被奶爹带下去小憩了。
听到脚步声，沈砚转过头，见是她，微微一笑：“王爷回来了。小公子……可还安好？”
“嗯，很好，取名瑾瑜。”姜妤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
沈砚任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桃花。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长子诞生，是喜事。殿下……也该多陪陪主君和小公子。”
他的话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认命的通透。这份通透，却让姜妤心中更不是滋味。
瑾瑜的满月、百日，都办得隆重热闹，宫中赏赐不断，朝中与萧氏交好的官员也纷纷道贺。芷兰院这边，姜妤与沈砚低调地为满满过了四岁生辰，也开始认真为她筹划启蒙之事。
“满满性子活泼，坐不住，寻常夫子怕是拘不住她。”沈砚有些担忧。
“那便请个有趣些的，未必只教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甚至浅显的医理算学，都可涉猎，先培养兴趣。”姜妤道，“我留意看看，有无合适的先生或性情开阔的饱学之士。”
最终，他们请了一位致仕翰林院编修的大人，姓方，早年也是才女，性情温和又不失风趣，通经史亦晓杂学，很适合做启蒙老师。满满起初对“上学”还有些抵触，但方夫人颇有办法，常常将道理寓于故事游戏之中，倒也渐渐让满满坐住了，每日上午去家学上课，午后依旧是她自由玩耍的时间。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淡地滑过。直到秋去冬来，北境传来急报。
北国境内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冻毙牛羊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饥饿与严寒逼迫之下，北国大军开始频频异动，大量兵马集结在冀州边境，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往前线，战云密布，狼烟将起。
朝堂之上，气氛骤然紧张。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但所有人都清楚，以北国如今境况，南下劫掠以缓解国内危机，几乎是必然选择。打仗，怕是不远了。
消息传回王府时，萧奕正拿着布老虎，有些笨拙地逗弄着儿子。
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身上的气息也陡然变得冷硬。他放下布老虎，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要开始了。
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北境的严寒与饥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催生出怎样的疯狂。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战争，意味着杀戮，意味着分离……！
他回头，望了一眼摇篮中咿呀学语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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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