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芷兰院便早早有了动静。今日需进宫向太君请安，是沈砚以侧君身份正式踏入皇室视野的第一步，容不得丝毫马虎。
姜妤亲自盯着，给满满穿上一身崭新的、清粉色绣缠枝莲纹的夏衫，衬得小丫头玉雪可爱。她又拿出上次在宝光阁特意为满满挑选的赤金镶红宝石璎珞项圈，小心地戴在女儿颈间。赤金的璀璨与红宝石的艳光，映着满满乌溜溜的大眼睛和红扑扑的脸蛋，更添了几分贵气与灵动。
“我们满满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小仙童。”姜妤忍不住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满眼都是笑意和骄傲。
沈砚也已收拾停当，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纹样清雅，衬得他越发清俊出尘，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姜妤为满满忙碌，目光柔和。
“走吧，”姜妤牵起满满的小手，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沈砚的胳膊，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僵硬，她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沈砚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那份僵硬稍稍缓解。
一家三口出了芷兰院，并未直接出府，而是先往主院方向行去。
主院的气象与芷兰院又自不同，更显开阔肃穆。早有仆从通传进去，待他们走到正厅外时，萧奕已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今日也穿得正式，是一身深紫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腰束玉带，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只是面色似乎比往日更苍白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
姜妤引着沈砚和满满入内。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妾身沈氏，携女栖梧，拜见主君。”沈砚率先躬身行礼，姿态标准，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满满被姜妤牵着手，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地打量着上首那个陌生的、看起来有些严肃的“男人”，小嘴抿着，没吱声。
姜妤轻轻推了推满满的后背，温声道：“满满，叫父亲。”
满满抬头看看姜妤，又看看沈砚，最后才把目光投向萧奕，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还是细声细气地、含糊地唤了一声：“……父亲。”
这一声“父亲”，稚嫩生疏，并无多少亲昵，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勉强。
萧奕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目光落在那个玉雪可爱、却明显对他充满陌生与戒备的小女孩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与沈砚平静无波的目光短暂相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随即，萧奕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免礼。”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侍立的萧平立刻端着一个锦盒上前。
“初次见面，些许薄礼，郡主收着玩吧。”萧奕淡淡道。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却也中规中矩，符合长辈赐下见面礼的规制。
姜妤示意奶爹接过，代满满道了谢。
接着，又有侍从端上茶盏。沈砚上前一步，从侍从手中接过茶，双手奉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主君请用茶。”
这杯“敬茶”，是侧室对正室的礼敬，亦是规矩。
萧奕看着那盏递到面前的清茶，目光在沈砚低垂的眼睫和那双稳定端茶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伸手接过，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在一旁。随即，他也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礼物赐下——是一套文房四宝，紫檀木的盒子，里面的笔墨纸砚皆非凡品，显然是打听了沈砚的喜好准备的。
“沈侧君初来王府，若有短缺，或有不惯之处，尽可告知管事。”萧奕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关切，却也挑不出错处。
“谢主君关怀，妾身省得。”沈砚再次行礼。
“时辰不早了，该进宫了。”姜妤适时开口，打破了厅内略显沉闷的空气。
萧奕这才将目光转向她，微微颔首：“王爷慢走，语气疏离而客套。”
话别后，登上早已备好的王府马车，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内，气氛却并未因离开主院而轻松多少。满满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严肃的氛围里，乖乖依偎在沈砚怀中，小声问：“爹爹，那个父亲……以后都要住在一起吗？”
沈砚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道：“嗯，以后我们和……父亲，都住在王府里。”
“哦。”满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将项圈拿起来看，“娘亲买的项圈好看，爹爹喜欢吗？”
“喜欢。”沈砚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心中那份因拜见萧奕而生的沉郁稍稍散去，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待会儿见了太君，满满要乖，要有礼貌，知道吗？”她叮嘱道。
“嗯！满满知道！太君是祖父！”满满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马车稳稳停在长乐宫外。早有宫人等候在此，见了姜妤一行人，忙不迭地上前行礼问安，引着他们往宫内走去。
穿过重重宫门与回廊，越是往里，气氛便越是庄严肃穆。沈砚牵着满满的小手，脚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只是指尖微微的凉意，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紧张。
等到了太君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未入内，便听得里面传来太君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显然心情不错。
宫人唱喏：“瑞王殿下、沈侧君、栖梧郡主到——”
殿内说笑声稍歇。姜妤领着沈砚和满满迈步而入。
殿内宽敞明亮，熏着淡淡的宁神香。太君正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着一身绛紫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慈和。
给太君（老祖宗）请安。”三人依礼下拜。
“快起来，快起来！”太君连声道，脸上笑意更深，“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姜妤笑着起身，然后招手示意沈砚和满满上前。
太君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眼前青年身姿挺拔，容貌清俊，气质温润中带着书卷气，行礼问安时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心中先就有了三分满意。再想到他便是姜妤当初在平阳倾心之人，还为皇室诞下了孙辈，那份满意便又添了几分。
“好孩子，一路辛苦。”太君对沈砚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在平阳照顾妤儿和栖梧，有功。如今既已回京，往后便在王府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让人来告诉哀家，或是告诉妤儿。”
“谢太君关怀，妾身不敢当。”沈砚垂首，恭敬应答，态度谦逊得体。
太君笑了笑，不再多言，目光早已迫不及待地转向了被姜妤牵到近前的满满。
“哎哟，这就是哀家的小栖梧？快过来，让太君好好看看！”太君朝满满伸出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满满有些害羞，往姜妤腿边躲了躲，抬头看看娘亲，又看看爹爹。姜妤轻轻推了推她，鼓励道：“满满，太君叫你呢，快去。”
满满这才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太君跟前，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面容慈祥的“祖父”，奶声奶气地按照事先教好的说道：“栖梧给祖父请安，祖父万福。”
“好，好，真是个乖孩子！”太君心都要化了，一把将满满搂到身边，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瞧瞧这小模样，这眉眼，跟妤儿小时候像极了！
接着连声吩咐身边的老宫人：“快去，把哀家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拿来。”
老宫人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太君亲手打开，里面珠光宝气，竟是一整套赤金嵌各色宝石的孩童首饰——项圈、手镯、脚镯、长命锁、还有几枚精巧的宝石戒指，一看便知是珍藏多年、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些呀，还是哀家年轻时候攒下的，原本想着留给以后的孙辈。如今正好，都给哀家的小栖梧！
她又看向沈砚，和颜悦色道：“沈氏，你教养栖梧有功。哀家这里也有些东西赏你，算是补上当年的见面礼。”说着，又让人取来几匹颜色雅致的贡缎，一双玉如意并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
“谢太君厚赐。”沈砚再次行礼谢恩，态度依旧恭谨。
赏赐完毕，太君又拉着满满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几岁了，平阳好不好玩，路上累不累，喜欢吃什么……满满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这位“祖父”实在慈祥，便也渐渐放开，童言稚语，逗得太君笑声不断，殿内气氛其乐融融。
直到宫人来禀，午膳已备好，太君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满满，由宫人搀扶着起身，笑道：“好了，先用膳。栖梧饿了吧？祖父让人准备了你爱吃的酥酪和蜜糕。”
宴席设在偏殿，菜肴自然极尽精致。太君特意让满满坐在自己身边，时不时亲自给她夹菜，那份疼爱，连侍立一旁的宫人都看得分明。姜妤与沈砚陪坐下首，偶尔说笑几句，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膳后，又陪着太君说了会儿话，多是太君询问平阳风物，沈砚拣些有趣的答了，姜妤在一旁补充。见太君面露倦色，姜妤才适时提出告退。
太君也未多留，只拉着满满的手又嘱咐了几句“常来宫里玩”，才放他们离开。
出了长乐宫，午后阳光正烈。姜妤牵着满满，沈砚落后半步，三人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朱红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细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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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