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出行”。沈府门前车马齐备,仆从静立。数辆马车装载着精简过的箱笼,大多是沈砚和满满的随身物品,以及一些沈砚执意要带走的书籍和满满喜爱的玩具。
满满被姜妤抱在怀里,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对着即将开启的旅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沈砚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数年的府邸。晨光中,门楣上“沈府”二字依旧清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和满满的回忆。
他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对留下照看的老仆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在长青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姜妤随后抱着满满上了同一辆车,坐在沈砚身侧。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了沈府门前那条安静的巷子。
因着暑热难当,又顾及沈砚身体与满满年幼,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遇着风景好的地方甚至还会驻足一两日。饶是如此,抵达京城时,也已是八月上旬。
马车辘辘驶入熟悉的街巷,最终在瑞王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夕阳西下,给巍峨的门楼镀上一层金边,也映出“瑞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的恢弘。与平阳沈府的清幽雅致截然不同,这里彰显的是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府内管事早已得了信,带着一众仆从候在门前,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行礼问安,态度恭谨至极。
姜妤率先下车,然后将满满抱下来,最后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沈砚。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周围仆从眼中,自有不同的意味。
“都起来吧。”姜妤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众人,“这位是沈侧君,本王的侧夫,亦是郡主生父。日后在府中,见沈侧君如见本王,不可有丝毫怠慢。”
“拜见沈侧君!”众人齐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沈砚微微颔首,面色沉静,无喜无悲,只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他姿态从容,即便面对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与众多审视的目光,也未见丝毫局促,那份自内而外的清雅气度,令一些原本存着观望心思的仆从,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姜妤又吩咐道:“沈侧君与郡主的住处,可都安置妥当了?”
“回王爷,早已按您的吩咐,将芷兰院收拾妥当,一应物事都是簇新的,离主院只一刻钟步程。”管事连忙回道。
“嗯。”姜妤点头,对沈砚温声道,“一路劳顿,先去歇息梳洗吧。”
她亲自引着沈砚和满满,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穿过层层庭院回廊,来到了芷兰院。院落不大,却十分精致清幽,院中植有兰草修竹,假山流水点缀其间,颇合沈砚性情。屋内陈设雅致洁净,看得出是用心布置过的。
行李自有仆从陆续搬运进来。姜妤陪着沈砚和满满略坐了坐,见他们面露疲色,便吩咐人备热水,让父女俩先沐浴更衣,解去一身风尘。
待到晚膳时分,一家三口才在芷兰院的小花厅重新聚首。满满换了干净衣裳,精神头又回来了些,对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吃得香甜。沈砚神色间也松快了些许,虽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为姜妤或满满布菜,目光落在满满身上时,带着惯常的温柔。
膳后,姜妤提议带沈砚逛逛王府,熟悉环境。满满早已困得眼皮打架,被奶爹抱下去安歇。沈砚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
夜色初临,王府各处已点起了灯笼。姜妤陪着沈砚,沿着回廊慢行,一面走,一面为他介绍:“这边是藏书阁,里面有些孤本,你或许会喜欢……那边是演武场,平素空旷,偶尔萧……”她顿了顿,不着痕迹地改口,“偶尔府中侍卫会在此操练。穿过那片竹林,便是花园,夏日荷花开得不错……”
她的介绍细致周到,语气温和。沈砚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路过主院时,姜妤侧头问跟在一旁的青玉:“主君呢?今日可曾用过膳了?”
青玉垂首答道:“回王爷,主君大人午后便回了镇国公府,说是国公夫人身子有些不适,前去探望。主君他……并不知王爷今日归来。可要奴婢即刻派人去镇国公府通传一声?”
“不必了。”她语气平淡道:“既是去探望长辈,不必特意惊扰。晚些时候,他自会回来。”
回到芷兰院,时辰已近亥时。
“早些安置吧,明日再细看。”姜妤温声道。
沈砚点了点头。
而此刻,瑞王府另一侧的主院,却是一片寂静黑暗。
萧奕踏着月色回到王府时,已是亥时二刻。
当他迈入王府大门,看到比平日多了几分忙碌与不同寻常寂静的府邸时,心头便是一沉。管事迎上来,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主君您回来了。王爷……今日傍晚时分,已回府了。”
回来了。
萧奕脚步微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朝主院走去。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坠了下去。
主院,他与他名义上的妻主共同居住的院落,此刻漆黑一片,没有预料中的灯火,也没有那个人归来后应有的喧嚣与暖意。只有守夜的仆从在廊下打着盹,见他回来,慌忙行礼。
“王爷呢?”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回主君,”仆从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答道,“王爷……王爷在芷兰院安置了。”
芷兰院。
那个早就收拾出来、离主院不远、专为“沈侧君”准备的院落。
萧奕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吹起他墨色的衣摆,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另一个院落的温暖灯火与模糊人声。
她回来了。却没有来主院,甚至没有派人来知会他一声。她直接去了芷兰院,与她心心念念的沈砚,还有他们的女儿,共享天伦。
是啊,他算什么呢?一个意外的产物,一个不得不娶的“正君”,一个她迫于责任才与之有肌肤之亲、甚至怀上子嗣的陌生人。如今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回来了,他自然该退避三舍,识趣地让出位置。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是他卑微祈求来的、与她之间唯一的、斩不断的联结。
夜色深沉,将他挺拔却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再问什么,
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沉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那间没有她在、便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主屋。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样的夜晚,或许会成为常态。他要学会习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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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