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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话

风雨云歇后,两人相拥挤在一起,悄悄说着分别后的思念和满满的趣事。

“阿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这次回京……发生了一些事。”

沈砚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

姜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痛的决绝:“母皇……为我赐婚了。是镇北将军,萧奕。”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沈砚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如同风干的壁画,寸寸皲裂、剥落。他眼中的光芒,从温暖骤然冻结成冰,又迅速碎裂成一片茫然的无措。

“赐婚……萧奕……镇北将军?”他喃喃地重复着,每个字都念得很慢,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是。”姜妤的心狠狠揪紧,我十六的时候就和他订婚了,遇到你的时候,我并不记得。所以才……”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将那些荒唐、女帝的考量、以及后来的种种无奈和盘托出,可越是解释,便越是显得苍白无力。无论有多少理由,结果就是——她已另娶他人,那人甚至已怀有身孕。

沈砚只是怔怔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苍白如纸。他不再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那里面曾映着他们一家三口短暂团聚的温馨倒影,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所以,”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殿下此次回来,是来接我和满满……入京?”

“是,”姜妤急切地点头,眼中已蓄满泪水,“阿砚,你信我,在我心里,你和满满永远是最重要的。我娶萧奕,是形势所迫,是不得已。我这次来,就是要接你们回去,我们以后……”

“回去?”沈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与自嘲,“回去……做什么呢?去看殿下与正君举案齐眉,去看未来的王府嫡子诞生,然后……让满满叫我爹爹,却要对另一个男人行礼,唤他‘父亲’?”

他抬起眼,看向姜妤,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伤心和无助的绝望,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苍白的脸颊。“阿妤,你告诉我……我算什么?满满又算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姜妤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再也忍不住,不顾他的躲避,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阿砚,你是我的阿砚啊!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满满是我们的女儿!萧奕他……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一个意外?只是一个责任?一个她必须给予名分和子嗣的“正君”?

这些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对沈砚是何等的残忍,对那个她尚且不甚了解、却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怀了她孩子的萧奕,又何尝公平?

沈砚任由她握着手,没有再躲,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个苍白的、颤抖的躯壳。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与愧疚,心头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等来的确是她又娶了别人的消息。

而他,和他珍若性命的孩子,却成了需要被“接回去”安置的、尴尬的“侧室”与“庶女”。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殿下,”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您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

他不再唤她“阿妤”。

姜妤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沈砚侧过身,那清瘦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阿砚……”

“阿砚……”她低声唤他,声音带着哽咽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应。

“对不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

“是我对不起你,阿砚。是我混账,是我没有护住你,是我让你和满满受了委屈……你怎么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他终于有了反应,极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光下,他眼眶通红,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她,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

“殿下何必说这些。”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您是王爷,我是卑贱的商贾之子。你我身份有云泥之别,何来对不起。”

“不!”姜妤猛地抬起头,用力摇头,泪水四溅,“不是这样!阿砚,不是这样!在我心里,你从来就是你,你是我的阿砚,是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是满满的父亲!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本该是你的!是我……”

她哽住,说不下去。是她无法抗拒皇姐的旨意,是她……亲手将本该属于他的名分,拱手让给了旁人。她有何颜面,再说什么“携手一生”?

沈砚看着她痛苦不堪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那里面盛满的愧疚与悔恨如此真实,真实到几乎要动摇他刚刚筑起的、冰冷的心防。可一想到“正君”,想到“嫡子”,想到京城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已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男人,那点微弱的动摇瞬间便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姜妤压抑的抽泣声,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姜妤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砚冰冷的脸颊,用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睫毛上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悔意。

“阿砚,”她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坚定,“看着我,好不好?”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这里,永远只有你沈砚一人。满满永远是我最珍爱的女儿。我来接你们,不是要将你们置于难堪的境地,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没有你和满满的日子。京城的府邸再大,没有你们,也只是冰冷的牢笼。”

阿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不要她?这数月来,刻骨的思念,漫长的等待,早已将她的身影深深刻入骨髓。他怨她,恨她,可更多的,是无法割舍的爱与牵挂。正是因为爱之深,才会在得知她另娶他人时,痛之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同样冰凉的脸颊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没入两人交握的指缝。

姜妤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瘦削的背脊,另一只手温柔地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合二为一,仿佛从未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姜妤捧起他的脸,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颊,心中痛惜更甚。她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痕,那咸涩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底。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怜惜与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