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暑气初显。太医院院判亲自请的平安脉,确诊了萧奕身怀有孕,已一月有余。
消息传开,王府内自然是一派喜气。女帝姜妩听闻,亦在朝会后叫来姜妤,温言勉励了几句,赏下不少珍稀补品。最欣喜的莫过于长乐宫太君,立刻召了萧奕入宫,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体己话,眉眼间皆是笑意,临行前更是赏赐了无数绫罗绸缎、首饰玉器,还有专供孕夫滋补的药材,足足装了两大车,一路招摇地送回瑞王府。
“好孩子,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万事要仔细,好生将养着,给妤儿诞下健康的后嗣。”太君拍着萧奕的手,语气慈爱,“妤儿年轻,或许有不周到之处,你多担待。有什么需要,只管遣人进宫来说。”
萧奕垂眸,恭谨应下:“谢太君关怀,臣侍谨记。”
他脸上并无太多初为人父的狂喜,依旧是那副沉稳平静的模样,只是眉宇间较往日更显柔和,小心护着尚未显怀的腹部时,动作间带着不自知的珍重。只有偶尔看向身侧姜妤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似期盼,又似不安。
姜妤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合宜的微笑,应对着太君的叮咛和宫人的道贺。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随着太医的确诊,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萧奕有了身孕。
这似乎是眼下最顺理成章、也最能安抚各方的结果。那夜之后有意无意的频繁同房,他近乎卑微的祈求,还有她自己那份复杂难言、半推半就的默许,共同促成了这个生命的降临。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去平阳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沈砚,满满。她离开平阳已有数月,满满有没有长高?沈砚是否……怨她迟迟不归?
愧疚与思念交织,让她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平阳。
从长乐宫回府的马车上,萧奕依旧沉默。他小心地护着腹部,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姜妤沉浸在即将回去的思绪里,并未留意他的异常,只盘算着该如何安排行程,带哪些人,沿途如何安排。直到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她才恍然回神,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太医嘱咐要仔细将养,回去好好歇着,需要什么,只管吩咐管事。”
萧奕转过头,看着她,黑沉的眸子像两潭深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却没什么情绪。“谢王爷关怀。”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王爷……似乎心情很好。”
姜妤怔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笑了笑:“自然。你有孕是喜事,父君和皇姐都高兴。”她顿了顿,终究是没忍住,那股急切想要分享的心情溢于言表,“而且,我也可以放心去平阳接沈砚和满满回来了。皇姐已准了,还派了两百精兵沿途护卫。”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泛起一阵尖锐的、冰冷的钝痛。那痛感如此清晰,几乎让他呼吸一窒。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近日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的轻快,对他偶尔温和的叮嘱,乃至方才在宫中那份看似喜悦的配合,都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孩子。
更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终于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可以毫无挂碍地、奔赴千里之外,去接回她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砚,还有他们的女儿,满满。
他萧奕,连同他腹中这个刚刚被确诊、承载了他卑微祈求与隐秘期盼的骨血,都不过是她达成目的后,可以暂且搁置一旁的……“交代”。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先前在宫中,太君慈爱的叮嘱、女帝赏赐的荣耀、周遭人或真或假的恭维,那些围绕着他和这个孩子编织出的、看似圆满喜庆的画面,在这一刻,被她一句话,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他依旧是那个横亘在她与沈砚之间的“意外”,是那个需要用孩子来勉强维系关联的“责任”。甚至,这个孩子的到来,加速了她离开他、奔向沈砚的脚步。
多么讽刺。
他求来的,不是羁绊,而是……放行。
“是吗?”萧奕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近乎空洞,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恭喜王爷,即将与沈侧君和郡主团聚。”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迅速湮灭的所有情绪——那里面或许有黯淡,有难过,有自嘲,有尖锐的疼痛,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姜妤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和过于挺直的背脊,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归心似箭的急切压过了这细微的疑虑,她只当他是孕期疲惫,或是性格使然的沉默。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待我接回沈砚和满满,府里就更热闹了。你如今有孕,也需要人照应,沈砚性子温和,你们……”她本想说“你们想必能相处融洽”,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便咽了回去,转而道,“总之,你好生养着,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萧奕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等他回来时,这瑞王府的女主人,心中牵挂的、真正想要团聚的,便齐全了吧。而他,和他的孩子,又将置于何地?
马车停下,仆从已摆好脚凳。萧奕率先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小心地下了车。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他站在王府巍峨的门楣下,看着姜妤也下了车,步履轻快地朝着府内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随口吩咐迎上来的管事仔细照料主君。
那袭宫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朱门回廊深处。
萧奕静静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宽大的袖袍下,他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丝毫看不出生命的迹象。可掌心之下,仿佛能感受到微弱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搏动。
半晌,他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冰凉的笑意。
也好。
她要去,便去吧。
他所求的,本就是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和她的,斩不断的羁绊。
姜妤几乎是脚步带风地回到主院,那份即将回去的雀跃让她眉眼间都染着平日里少见的鲜活光亮。甫一进门,便连声吩咐:“青玉,青竹!”
“王爷。”两人连忙上前。
“立刻准备出行所需物品,简便为主,但该有的用度务必周全。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平阳。”姜妤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青玉和青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殿下对平阳那位的牵挂,她们是最清楚不过的。只是没想到,萧主君刚诊出有孕,殿下便要即刻动身。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青玉率先应下,她心思缜密,立刻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行李,哪些人手,路上如何安排歇宿。
青竹则有些迟疑,低声道:“殿下,明日一早就走?是否……太匆忙了些?萧主君那边……”她话未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主君新孕,王爷就要远行,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多留几日,安排妥当。
姜妤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并非没想到萧奕,只是那份急切见到沈砚和满满的心情太过汹涌,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考量。此刻被青竹点出,她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
但……也仅止于“有些不妥”而已。
“萧奕那里,自有太医和王府管事照应。本王已叮嘱过他们,务必仔细。”姜妤语气平淡,将那丝细微的不自在拂开,“接回沈侧君和郡主亦是紧要之事。早日动身,也可早日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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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