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恰逢休沐。
姜妤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被褥间一片微凉的凹陷,和那缕挥之不去的、独属于萧奕的清冽气息。她拥着锦被坐起身,宿醉的余韵让太阳穴隐隐作痛,而昨夜那场始于朦胧、终于战栗的“伺候”,每一个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青玉。”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青玉应声而入,垂着眼,动作利落地服侍她起身洗漱,仿佛对昨夜帐内动静一无所知。
“主君人呢?”姜妤看着铜镜中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状似随意地问。
“回王爷,主君一早便起身去了城外东郊大营。”青玉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回禀,“说是今日营中有例行考核,走时吩咐了,午间不回来用膳,晚上……回来陪王爷用餐。”
姜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镜中的女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还有几分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烦乱。
早膳备得清淡,她却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些,便吩咐青玉将躺椅搬到庭院阳光最好的角落。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闷。她又让青竹寻了本时下流行的话本子来读。青竹的声音清脆,念着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故事,姜妤闭着眼听着,心思却飘得老远。
话本里的痴男怨女,为情所困,而她和沈砚呢?又何尝不是?
她不愿再想下去。
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庭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停下。不多时,萧奕大步走了进来,给姜妤问安。
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昨夜那个伏在她身前、气息滚烫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姜妤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望过来时,像是深潭,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进去。“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移开视线。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府中各处渐次点起灯火。萧奕去而复返,身后跟着萧平,两人手中各端着一个托盘。
四菜一汤,被轻轻摆放在院中主厅八仙桌上。菜式简单,色泽清淡:一碟清炒时蔬,碧绿鲜嫩;一碟爆炒虾仁,肉质莹透;一盅山药排骨汤,汤色清澈,香气扑鼻。
“王爷,”萧平将碗筷布好,垂手退到一旁,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这些……都是主君亲自下厨做的。主君忙完军务回来,就直接进了小厨房,不许旁人帮忙。”
姜妤的目光落在那些菜肴上。卖相算不得顶好,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她抬眼,看向站在桌旁的男人。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坐下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凳。
萧奕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挺直,像在军中面对上级。
两人默默用餐。菜的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清淡适口,火候也掌握得刚好。姜妤吃得慢,萧奕吃得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沉默。院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却也异常……平和。
直到姜妤放下筷子,接过青玉递上的清茶漱了口。
萧奕也立刻停下了动作。他挥了挥手,萧平和青玉、青竹会意,无声地退了下去,留下相对无言的两人。
石桌上残灯如豆,映着萧奕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姜妤面前。然后,在姜妤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姜妤心头一跳。
他仰起脸,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里翻涌着白日被深深压抑的、近乎痛苦的热切与挣扎。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王爷。”
他唤她,不是妻主,不是封号,而是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恳切。
“臣自知身体卑陋,性情粗莽,不堪匹配殿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让她有丝毫回避,“之前是臣冒犯,昨日……亦是臣僭越。王爷要打要罚,臣绝无怨言。”
姜妤看着他,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萧奕的脊背挺得笔直,“臣不敢奢求殿下垂怜,更不敢妄想独占恩宠。臣只求……只求王爷能给臣一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惯常握剑杀敌、稳定有力的手,此刻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求王爷……赐臣一个孩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夜里。
“求王爷……成全。”
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只将最脆弱的后颈暴露在她眼前,那是一个全然臣服与祈求的姿态。
屋内寂寂,唯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交织在渐浓的夜色里。
姜妤怔住了。
她垂眸,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他低着头,墨色的发顶对着她,宽阔的肩膀绷得极紧,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半晌,姜妤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先起来。”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跪姿,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坚持:“王爷……”
“起来。”姜妤加重了语气,别开脸,不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过浓烈,让她心慌意乱。
“孩子的事,我会考虑。”
她站起身:“夜深了,歇息吧。”
说完,她转身朝寝殿走去,脚步比平日略快了些。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青玉和青竹早已将寝殿收拾妥当,熏了安神的淡香,床帐也已放下。姜妤挥退她们,独自坐在妆台前,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指尖触及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他唇舌留下的、隐秘的酥麻感。她猛地缩回手,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心烦意乱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从镜中看到萧奕走了进来。他已褪去了外袍,只着中衣,他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沉默地看着镜中的她。
良久,萧奕动了。他走上前,伸出手,却不是触碰她,而是拿起了妆台上那把犀角梳。
姜妤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的气质截然不符的小心翼翼。梳齿穿过她浓密的长发,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梳理着,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长发梳通,柔顺地披在肩后。萧奕放下了梳子。
他转身又去打了温水来,动作轻柔的给她梳洗。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熏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鼻端。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待他放下湿帕,又弯腰将她抱上床塌,放下帷幔。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那夜的急切掠夺截然不同。起初是试探的,温柔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渐渐的,吻变得深入,变得滚烫,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他吮/吸着她的唇舌,掠夺着她的呼吸,大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进自己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肌肤相贴,带来令人战栗的亲密。他的吻不再局限于她的唇,而是细细密密地落下,沿着下颌,滑过颈侧,停留在那些他曾侍/弄过的地方,甚至更加往下。
姜妤在一片灭顶的感官浪/潮中浮沉,指尖深深陷入他坚实的背肌。在某个意识彻底涣散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他在她耳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哑地低喃:
“我的……王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