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晨，萧奕要去给宫里的太君敬茶。
卯时三刻，青玉和青竹已备好热水伺候姜妤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她推开房门。初冬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冽气息。晨曦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萧奕，就静静地站在那光影之间。
他已换下昨夜的寝衣，穿着一身墨蓝色绣银纹的亲王正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紧绷，眼神平视前方，无波无澜。
姜妤蹙眉，别开眼。
萧奕上前，跟在她侧后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府门外走去。青竹青玉落后几步跟着，亦是屏息凝神。
主持事宜的礼官已在院外恭候多时，见两人双双走来，默契的各不吭声，只是越发恭敬地行礼引路。
院外，亲王规制的鎏金马车早已备好，骏马安静地打着响鼻。萧奕先一步走到车辕旁，伸出手，他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姜妤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
最终，她还是将手轻轻搭了上去。指尖触及他掌心的薄茧，温热干燥。萧奕稳稳地扶了她一把，待她在车厢内坐定，便立刻松开，转身从另一侧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两人分坐两端，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马车缓缓启动，辘辘驶向皇宫方向。
姜妤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却想着千里之外的平阳城。沈砚此刻在做什么？栖梧可好？他们是否知道了她昨日大婚的消息？知道了，又会是何等心情？心口传来细密的绞痛，沈砚会伤心的吧？对不起……
萧奕则端正地坐着，目视前方，仿佛入定的老僧。只有偶尔马车颠簸时，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掠过姜妤的侧脸，看到她紧抿的唇线和眼底压抑的晦暗，随即又迅速收回，眸色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路无话。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换乘宫内软轿，直抵长乐宫。
长乐宫内，早已布置一新，喜气未散。沈清澜端坐主位，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关切，女帝姜妩并未到场。
行礼，问安，敬茶。
一套流程走下来，规矩森严，气氛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沈清澜拉着姜妤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连声问“昨夜歇得可好？”“府中下人们可还周到？”“萧奕待你可还体贴？”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
姜妤勉强笑着，一一含糊应答：“都好，劳父君挂心。”
萧奕则在一旁垂首恭立，沈清澜问话时，他便简短回答：“臣夫定当尽心尽力，侍奉殿下。” 语调平稳，无懈可击。
沈清澜看着这对明明并肩而立、却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的新婚夫妇，心中暗叹，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又说了许多“妻夫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吉祥话，赏赐了不少东西，便让他们退下了。
回程的马车上，依旧是令人难堪的沉默。
马车驶入王府，停下。萧奕依旧先下车，伸手欲扶。这次，姜妤没有犹豫，将手搭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仿佛那短暂的接触只是幻觉。
萧奕回房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后，便大步流星的往府外而去。
姜国官员成亲后半月假期，萧奕却想着不知道该如何挨过这十日。
实在无聊，就交待了萧平一声，从王府侧门出去，骑马往郊外大营去。
刚到营口，还未下马，便见一个浓眉大眼、身材壮硕、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喜色。
“将军！”那女子嗓门洪亮，一边伸手熟练地替萧奕拉住缰绳，一边咧嘴笑道，“您昨儿个不是才刚大婚吗？怎么今儿就跑到这郊外营地里来了？莫不是想念咱们这帮糙人了？”语气熟稔中带着调侃，显然是萧奕在北境带过的旧部。
萧奕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过来看看。”算是回应了她的调侃，却也没多做解释。
这女子姓李，是个校尉，是萧奕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少数心腹之一，因伤调回京畿卫戍，性子直爽泼辣。
萧奕又拿下巴指指场上：“如何？”
问的是这些时日的练兵情况。
李校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嗨，还能如何？将军您也知道，京畿大营，尤其咱这西山营，里头大多都是京中各家塞进来镀金的子弟，或是些求个安稳前程的兵油子。细皮嫩肉的，训练也就是走个过场，跟咱们在北境那些真正吃糠咽菜、风吹雨淋、刀头舔血的兄弟，哪能比？”话语里满是不屑与牢骚。
萧奕没有回应。
李校尉看他神色，请示道：“将军可要检阅？”
萧奕盯着场上：“先不验，你陪我在周边走走”。
两人顺着营地的边缘缓步而行。冬日的营区略显萧索，枯草在寒风中瑟缩，远处连绵的山峦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灰色，这让萧奕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李校尉又问道：“今年入冬，北人大肆骚扰我国边境，不知陛下年后可会出兵？”
萧奕回：“前几日朝会，兵部并未提出出兵一事，反而是户部上书，详陈近年来数场大战耗费，言及国库空虚，民生疲敝。认为当以休养生息、巩固边防为主，对北境……应以‘安抚’、‘和谈’为先。”
“和谈？！”李校尉嗓门不自觉拔高，又赶紧压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懑，“跟那些喂不熟的狼崽子有什么好谈的？他们抢了咱们的粮食，杀了咱们的边民，现在说和谈？这……这不是……”
她哽住了，后面“丧权辱国”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但脸上的不平之色却掩不住。
萧奕没有接话，只是眸色更深。他何尝不知？北境诸部，畏威而不怀德。一味退让和谈，只会助长其气焰，以为姜国软弱可欺。三年前他母亲和两位姐姐血洒疆场，无数将士埋骨黄沙，才换来短暂的平静。如今国库空虚是实情，但边患不除，何来真正的休养生息？
只是这些话，他无法对一个校尉言明。朝堂之上，文官与武将，主和与主战，从来争执不休。
“慎言。”萧奕终于吐出两个字，打断了李校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抱怨，“朝廷自有考量。我等为将者，谨遵军令便是。”
李校尉张了张嘴，看着将军毫无表情的侧脸，最终把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拳头握得咔吧响。
两人又走了一段，绕过一片存放军械的营房。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扑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疼。萧奕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营区外围那片开阔的、略带起伏的荒地，那里荒草丛生，与远处京城的繁华格格不入。
“此处地势尚可。”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暂停三日队列操练。”
李校尉疑惑：“将军？”
萧奕目光如刀，扫过那片荒地：“改为野外拉练。负重三十斤，每日往返五十里。设伏击、突围、遭遇战演练。告诉他们，这不是京城的花拳绣腿，是真刀真枪可能会死人的地方该有的样子。不合格者，加练。屡次不合格者，”他顿了顿，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军棍伺候，或……滚出西山营。”
李校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响亮应道：“是！将军！早就该这么练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萧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酉时一刻，萧奕牵着马慢慢走在城中心，京城各大街上的门店摊铺正热闹的紧，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伴随着儿童的欢笑声，在耳边翻来覆去。
萧奕目光停在《酥珍坊》，壁柜上各色糕点琳琅满目，空气里飘荡着甜腻的味道。
店家走出柜台迎上前去，问：“请问郎君需要买些什么？萧奕低声道，包几样现下时兴的糕点，又停顿了下道：最好是女子喜欢吃的。”
等萧奕回府，夜幕已经降临。府上小侍们正在各处院里上灯，萧奕穿过庭院，来到主屋，屋里青玉和青竹正在摆膳。
见萧奕到来，向他行礼：“主君好，马上可以用膳了。”萧奕让青玉把他买的点心装好，一起摆放在桌上，等姜妤来用膳。
一刻钟后，姜妤缓缓到来，萧奕起身，等她落座后，他才坐下。又拿起公筷为她布菜盛汤，全程一顿饭吃下来，竟是谁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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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