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宜祈福，采纳，嫁娶。
卯时一刻，姜妤就被喊起来，沐浴、梳发、上妆，然后穿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吉服。铜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若含朱丹砂，华服映衬着珠翠的凤冠，美艳不可方物。
长乐殿内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派喜庆。沈清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张罗着清点随姜妤入住王府的人员物品。
另安排了他身边的得力侍男，青竹、青玉，到了王府后贴身伺侯姜妤，两位侍男皆是清秀白净的样貌，十七八岁，正是男儿们最好的年华。
“这个紫檀嵌螺钿妆奁要带上，妤儿用惯了……那套汝窑茶具也包好，她爱喝明前龙井，用这个泡味道正……还有暖手炉等会就要用上。”沈清澜絮絮叨叨，眼圈却有些发红，“妤儿啊，以后你要多进宫来陪陪爹爹，不能有夫郎就忘了爹爹，你可是爹爹的小心甘，爹爹会想你的。”
姜妤听得头大，安慰道：“放心吧爹爹，我有空就会来看你的。”
卯时三刻，女帝姜妩驾临长乐宫。她今日亦身着隆重的朝服，威仪赫赫，身后跟着捧着明黄圣旨的李公公。
没有过多寒暄，姜妩看着盛装之下更显绝色却也更加疏离的妹妹，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帝王的威严。李公公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殿下姜妤，温婉淑德，性格敏慧…即日册封为瑞亲王，赐亲王双俸，享亲王仪制……钦此！
姜妤木然地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默然站在一边不说话。
“成了亲，便是大人了。”姜妩走到她面前，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瑞亲王的爵位不是虚衔，婚后，你要开始学着观政，听朝，早日替朕分担。”
观政？听朝？姜妤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天不亮就要起床，然后在大殿里一站几个时辰，听那些老臣们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荣宠，分明是没罪找罪受！她才不要被绑在朝堂上！
可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抗拒，抬起头，直视着姜妩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皇姐厚爱，臣妹愧不敢当。只是臣妹新婚，诸事未熟，恐难当大任。况且……”她顿了顿，终于将盘旋心头多日的诉求说了出来，“妹妹恳请皇姐，允我婚后回平阳一趟。”
姜妩眼神骤然锐利：“回平阳？做什么？”
“接人。”姜妤毫不退缩，“接沈砚，和我的女儿，回京。”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着两姐妹。李公公等人更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原地消失。
姜妩压了压火气道：“等萧奕有孕，你才能去平阳。”
姜妤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要等萧奕怀孕？那要等到何时？
“你……”姜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愤怒、委屈、绝望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眼看姐妹俩剑拔弩张，太君慌忙上前打圆场，一把拉住姜妤的胳膊，急声道：“妤儿！吉时快到了！不可任性！陛下……陛下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你好！快，快谢恩，准备出门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捏了捏姜妤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又转过头，低声训诫姜妩，“这些事不能晚点再说，今天是你皇妹的大喜之日，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最终，在太君半哄半劝、宫人连声催促下，姜妤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偶人，被小待搀扶着迤逦而去。
一声爆竹声炸开人潮，锣鼓喧天。色彩鲜盛、声势浩大的迎亲仪仗在礼官引领下前往镇国公府迎亲。
一柱香后，迎亲队伍在肃穆庄严的镇国公府门前驻足。
姜妤下马，活动了下身体，才不甘情愿的跟着礼官阔步往内迈去。
很快到了大堂，他在父君亲扶下缓缓走下玉阶，一身红衣，挺拔如竹，宽肩窄腰，气质硬朗。
萧父轻轻把他的手递给她，姜妤犹豫了下，才把纤纤玉手象征性的一放，如蜻蜓点水。
萧奕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暖意，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他牵着她，一步步走上轿辇。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萧奕却握得更紧了些，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在礼官唱礼声中，姜妤跟着萧奕的步伐，迈过镇国公府高高的门槛。每走一步，都仿佛离沈砚和栖梧更远一步……!
大婚宴设在瑞王府的正厅中。入府后，先是叩拜女帝、凤君、太君。后开始拜天地，一系列繁琐礼仪结束后，萧奕入洞房。
姜妤忍着不耐，把府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一众宾客应酬完，已经暮色四合，天终于要黑了。
四周仍是不散的欢喝声，前庭后院，处处人影憧憧。
青玉在一旁担忧道：“王爷，太君千叮万嘱，今晚您可不能喝醉啊！”
姜妤低着头坐在院子里石凳上，闭着眼，手扶在额前，闻言“嗯”一声，低低的，哑哑的，听着像是醉后呢喃。
又坐了半个时辰，直到青竹端来一碗醒酒汤服侍她喝完。青玉轻声道：“王爷，更深露重，早点回房歇息吧。”
主屋。
满屋帐幔垂帘都是红的，满台的蜡烛灯罩也都是红的，红光红绸交相辉映。
外间大门被推开时，萧奕本能的一个战栗，听着脚步声，一时胸口更急如擂鼓，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姜妤挥手让大家散去，自外间慢慢渡步而来，萧奕低头，眼睫有点打颤。
等半天，没动静。
他抬头，姜妤不知何时已坐在对面那张榻上，此刻，正一错不错的盯着自己。
光影旖旎，萧奕打量片刻后，试探开口：“王爷……醉了？”
姜妤不理他。
萧奕心中七上八下。
又道：“那就早点歇息吧？”
姜妤却不起身，人往后靠，倚着隐囊，整个人越发散漫懒懒。
萧奕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走至她面前，然后抬起头来，伸长手去摘她发上的珠翠金冠。
姜妤不动，他又帮她去外衣，又去打来温水，替她洗漱完后。慢慢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
萧奕帮她盖好被子后，去往内室沐浴。
一刻钟后，萧奕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寝衣，头发半干，带着湿气披散在肩头。
他的视线，坦然而直接地落在她脸上。烛光下，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似乎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变得格外幽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他的鼻息似乎也比平时粗重了些，带着沐浴后温热潮湿的水汽，随着他的靠近，拂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烫人。
姜妤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以为他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然而，萧奕只是在她床边站了片刻，那炽热的、仿佛能将她灼穿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抬手，将她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确保她盖得严实。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走向不远处的贵妃塌。
“睡吧。”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夜无话，只有烛泪悄悄滴落，映照着这一室诡异的平静，和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冰冷的鸿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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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婚